四十九章無名之劍



“有一年,大衍北境大旱。”

“妾知道。當時高宗下令調南方之糧以渡天災。而然調來的糧雖多,可北境之地卻更大。先時餘州城内尚可支撐,可城外流民不斷。不久後,餘州城内竟也是餓殍遍地。”

“不錯,若隻是天災。我大衍舉全國之力并非不可度過。可我北境大旱,蠻人的境地就更加艱難。彼時蠻人十萬大軍攻我餘州,若非父王領軍出城與蠻人死戰。我餘州城的境況怕是會更艱難。此一役,我餘州兵士死生過萬,可到底還是守住了。”

餘芙裳那時尚未長成,隻知道世道艱難。卻并不知那場大戰竟如此慘烈。

“蠻人首領見久攻不下我餘州,對甯王叔秦王叔兩人相互守望之勢也頗有了解。爲了盡早搶到糧食,轉道去了安州。安州趙王叔勢力最弱,好在趙王叔在蠻人領軍南下時便急信與父王。父王派我領兵五萬前往安州幫着趙王叔守城。好在餘州城一役消耗了蠻人不少力量,我率軍趕到後又與趙王叔前後夾擊,終将蠻人打的退了回去。”

“可餘州經此一戰,情況更加嚴重。落英便是那時候被煌兒看中帶回府裏的。”

“爲何?當時如落英一般的孩子定然很多,煌兒爲何卻偏偏選了落英?”

宓君又回到桌邊坐下:“我也不知。煌兒隻道落英與旁人不同。如何不同,卻是沒說。”

宓君看着杯中的茶水,又道:“那時我帶着煌兒出府派發糧食,落英那樣一個小姑娘卻隻是緊緊抱着一個人,并未理會。煌兒拿了饅頭給她,她也隻是定定的看着煌兒,沒有說話,也沒有伸手接。那樣子,像是另一個煌兒。”

“所以,煌兒才要将她帶回府裏麽?”

“或許吧。煌兒命人葬了落英的父親。将人帶回了王府。後來我覺得煌兒身邊的丫頭落蕊不太擔得了事,便将落英從後廚中提了出來,訓練後送到了煌兒身邊。神奇的是,煌兒竟還記得她。”

看着宓君的笑容,餘芙裳卻覺得有些好笑:“看你說得,難道煌兒的記性就那麽差?”

宓君知她因何笑自己:“夫人有所不知。煌兒一向待人冷淡,并非性格如此。隻是小時吃過太多苦,所以對自己不熟悉的人從不上心。當時在王府中她記得的人不超過五個。并非記不住,隻是不願記。”

“所以,這個落英姑娘能被煌兒記得,就說明煌兒心裏是将她看做熟悉的人的?”

“正是,所以我才說奇怪。煌兒身邊的人,不論是我還是落蕊章老都是常年在煌兒身邊并且被煌兒依賴的人。可這個落英,隻是和煌兒見了一面而已。便被煌兒劃到了要保護的圈子裏。不可謂不奇怪。”

“那這麽說來,這位落英姑娘可是很得煌兒看重呢。”

“是,所以落英對煌兒也是忠心不二,便是連我也比不上。”

說這話時,宓君緊握着劍架上的劍又道:“落英在京中傳回的消息中說太後恐對煌兒心存不滿。”

“爲何?”餘芙裳皺着眉,走到了宓君身邊。

“鎮國侯雲修君雖是陛下伴讀,但到底是手握重權之人。皇太後本打算将養女慶公主嫁給他。但皇帝下旨爲煌兒與雲修君賜了婚,打亂了皇太後的計劃。前些日子,落英來了消息。煌兒入鎮國侯府那日太後賜了不少的人。”

“皇太後對鎮國侯心有防備?”餘芙裳問,“可現在看來,雲修君并未有二心。皇太後也不怕寒了皇帝身邊忠臣良将的心。”

“也未必是對鎮國侯猜忌,恐怕重點還是在煌兒身上。”

餘芙裳沉默,她忽的想到了什麽。沒再說話。

宓君本來憂心忡忡,看到餘芙裳沉默的樣子,卻安慰地笑了。

“别擔心,我既然敢将煌兒和秉德送到京中去。就有法子讓皇帝護着他們。”

“夫君打算怎麽辦?”

“待父王起兵,甯王叔定會渾水摸魚。蠻人也不會安分。雖然應當孝順父親。但有些事不該那麽愚昧。”他看着院外明媚的陽光,神情溫柔。

“這柄劍,乃是我及冠禮那日煌兒送我的禮物。”

餘芙裳平日隻知道宓君的寶劍乃是當世鑄劍大師軒轅子的作品,削鐵如泥,鋒利異常。多少次在戰場上救了宓君的性命。

“此劍無名。”

“無名?夫君爲何取這樣的名字?”

看着自己夫人眼中小小的疑惑,宓君笑得爽朗:“夫人錯了,爲夫的意思是此劍無名。此無名并非彼無名。”

聽宓君這樣解釋,餘芙裳有些訝異:“夫君沒有爲這劍取名?”

“夫人坐,聽爲夫慢慢說。”

“夫人知道,煌兒自幼是爲夫在教導。”

餘芙裳點點頭,這是餘州城裏誰都知道的事。

“爲夫雖是男兒,然而生在這富貴之家。對于後宅陰私之事也有些了解。便是我晉王府中也不幹淨。”宓君苦笑了一聲。

餘芙裳見此,伸手握着宓君的手。宓君對她微微一笑,亦反握住了她的手。

“煌兒雖因病脾氣不好,可性子卻是極單純。外界都說晉王嫡女嚣張跋扈,不敬長輩。她知道是誰傳的這些話,可因着我的緣故,在外間時卻從未讓母妃面子上下不來台。隻是平素并不願與母妃待在一塊罷了。”

“那日母妃故意激怒于她,她也隻是在母妃出門後才燒的院子。我曾問過她,爲何不恨母妃,即便是因爲我的緣故,煌兒平日忍讓的也太多了。”

“爲何?”餘芙裳忙問。

宓君看她認真的眼神,伸手将她鬓間的簪子扶正些。

“煌兒說,母妃有罪,父王更有罪。她不喜歡這兩人,可是若說她最恨誰,那也是父王。可父王是她生身之父,于她有生養之恩。母妃是我的母妃,她不願看着我傷心。”

“可是這樣,煌兒該多痛苦。”

“是啊,外人都以爲煌兒的病是因爲當年落水才造成的。可那病,其實是被我們生生逼出來的。因爲不能傷害别人,所以隻能傷害自己,永無絕期。”

“怪不得你那麽關心煌兒。爲什麽父王對煌兒那麽殘忍?”餘芙裳覺得好像宓兮煌也沒有多辛苦,可那雙好看的眼睛裏卻早已盈滿眼淚。

“可煌兒并不這麽覺得,她說人生來就是要辛苦過活。隻是每個人的辛苦并不一樣罷了。她曾親口跟我說,覺得很幸福。有我護着很幸福;能看到百姓安居樂業也很幸福;看到春暖花開時也很幸福。”

“那時我便明白,我這個妹妹。與别人不同。她知道世間的醜惡,也感知得到世間的溫暖。從那以後,我再不隻教她女子學的東西。也不再将她拘在王府中。”

“有一次我将她帶到了軍營,那次我餘州剛與蠻人交戰一場。各有傷亡。煌兒站在傷兵營中,神色冷漠,好似對那些士兵的痛苦熟視無睹。”

“不會的。”宓君驚訝,好似對自己夫人這樣認可自己的妹妹感到很不可思議,可繼而又欣喜。

“是的,不會的。之後的日子裏,煌兒常不在府中。一日突然開了程妃娘娘放嫁妝的府庫。取了一樣東西又風風火火的出府去了。我問落英,她隻是搖頭,半句未答我。”

“是在找軒轅子大師麽?”

“不錯,軒轅子乃是當世最好的鑄劍師。然而卻因江湖之人多用其鑄的劍自相殘殺怒而封了鑄劍池。到現在我都不知煌兒當時爲了讓大師鑄這柄劍費了多少時日。隻知道,她爲了讓軒轅子的夫人幫忙,将程妃娘娘最貴重的一套首飾送了出去。那是當年太宗親自下令命宮中打造的鳳冠。與當時冊封周氏皇後時的鳳冠同出一人之手。除宮中外,可說是天下無雙了。”

“那一套鳳冠,換來如今我手中的寶劍。煌兒将這寶劍送我時,我問她此劍何名。她笑說,無名。”

“無名。無名。”餘芙裳喃喃自語。

“是啊,無名。這劍在我手中。護的便是我大衍百姓,是煌兒,是你。可若是在蠻人手中,劍鋒所指之處,便是我大衍疆土。皆看掌劍人是誰。”

“所以,才無名啊。”餘芙裳好似懂了那位極少見面的郡主。低着頭微笑看着宓君手中的劍。這是護國之劍,亦是護家之劍。不用繁華瑰麗,不用聲震天下。隻要護得住在乎的人,護得住在乎的家國。有無姓名又有什麽關系?

“煌兒曾握着這柄劍對我說,持劍立身,溫文爾雅者乃爲君子。”

宓君看着餘芙裳,終于紅了眼眶:“所以,我才更要護這天下百姓。”

他看着自己的夫人,笑着說:“可是芙兒,我是煌兒的兄長,是你的夫君。所以我也要護你們周全。我知你不願走,可我不願你受半分苦難。明白麽?”

餘芙裳震驚地看着眼前的男人,她從未在宓君的身上看到如此脆弱的神情。可她卻未開口,隻是流着淚抱緊了這個人,這個又癡又傻,終究要爲了這大衍付出性命的人。

我亦不願你受半分苦難。你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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