甯安書館自從開辦以來,就日漸聚集了不少士子。後來随着來往客商的口口相傳,書館的名聲也傳到了各地。不少外地學子也從家鄉趕來,或在城中找地方住下,白天就跟相随的人一起去書館;或在城外農家租個小院一起住下,還可相互讨論學問,白日便進城在書館中呆上一天。
漸漸書館中來的人多了,自然就魚龍混雜,心思不同的人相交與此,不免會有些沖突。
朝廷中發生的事,雖然普通百姓多數不太在意,但是對于這些有志于廟堂的士子來說,怎麽關注都不爲過。
更兼有心人随意傳播,因此鎮國侯早朝上對陛下的無禮逼迫早已傳到這些士子耳中。
“即使是因爲甯安公主的緣故,鎮國侯當着衆朝臣的面對陛下那樣逼迫也有失爲臣之禮。應當盡早奪去其手中的權利,否則尾大不掉,我大衍又要出一個開國公之流的人物。”
“慶公主所爲早已不得人心,此番又無禮上門在前,圖謀刺殺甯安公主在後。陛下因爲太後而偏袒慶公主太過,也不能怪鎮國侯那樣咄咄逼人。”
“慶公主乃是太後養女,又極其孝順。我大衍以孝治國,若是陛下因忤逆太後心意而傷了太後的心,豈非大不孝?如此,陛下何以爲仁君?又可以統領天下百姓?”
“孝可,愚孝不可。若是一味愚孝縱容惡人爲禍百姓,陛下又何以面對天下百姓?”
“萬民本就愚昧,非教化不可正其德。陛下身爲人君本就應以身作則,百善孝爲先,若是陛下連此事都做不到,又如何能做到以民爲本?”
“常存仁孝心,則天下凡不可爲者,皆不忍爲,所以孝居百行之先。然不孝者三事,阿意曲從,陷親不義,此不孝一也。慶公主因太後寵愛而行事不知收斂。且不論宮人百姓,單說皇室之中,瑤公主被其毀壞容貌依舊遠嫁,何其可憐;後甯安公主不過與鎮國侯兩廂愛慕,結爲夫婦,便遭慶公主刺傷。此人行徑并非他人污蔑,但太後因其孝順便多加袒護。若陛下亦遵從太後,便是陷太後于不義,可謂不孝一也。又何來陛下仁孝之說?”
“甯安公主早知慶公主愛慕鎮國侯,又爲何要與之相見驅趕?素日慶公主上門,鎮國侯并未對其驅趕。可見,慶公主刺傷甯安公主一事,皆因甯安公主善妒,七出已犯,早該下堂。”
“既知鎮國侯成婚,又何以要求其夫人對一個不請自來的女子退步忍讓?況且,身爲皇室貴女,一言不合便傷人性命,難道值得贊揚?”
“慶公主所爲自然不值得贊揚,但甯安公主身爲女子,善妒成性。又暗中撺掇鎮國侯當朝折損陛下顔面,也該得休書一封或自請下堂!”
“甯安公主受了委屈反而要被你這樣的人更加苛責怪罪,這是什麽道理?何況甯安公主現今仍未清醒,又如何撺掇鎮國侯?”
“就是,說甯安公主善妒,你可曾想過你家中庶弟庶妹爲何盡皆早亡?難不成是你們家風水不好?”
“可不是,你父府中妾室可不少,這些年怎麽就你一個嫡子?連個女兒都沒有。”
“這是在說慶公主的事,你們憑什麽要把事情牽扯到我身上。”
“慶公主所爲,不用我們說,大家有目共睹。甯安公主所爲,大家亦有目共睹。誰善誰惡,百姓自然明白,不用你這樣高高在上地批判他人。”
“我說錯什麽了?你們現在爲甯安公主說話,還不是因爲受了她的恩惠。即便如此,難道就能掩飾她善妒的本性了?”
“在世爲人者,少有不嫉妒他人者。然有人借此更加激勵自己,而有人卻借此攻擊他人。吾等自覺不可與甯安公主比肩,便隻能借此書館精進學問,有一日在朝爲官,也可爲天下百姓做些實事。這也是公主開辦此間書館的意圖。”
“正是,我等不少人都是家中困苦,有機會博覽群書者,實爲少數。然此書館一開,不說我等學子,就是臨近百姓也得了不少識字的機會。一日不過一個銅闆,省一省怎樣都出來了。若是這樣的女子還不是好女子,我也實在不知此位仁兄眼中怎樣的女子才是好女子了。”
“女子無才才是德!生來愚昧無知,善妒貪婪。此番若非甯安公主,鎮國侯也不可能沖冠一怒爲紅顔。此女就是天生的紅顔禍水,早該自絕于天下,以全君臣之義!”
“正是,甯安公主身爲晉王之女,受陛下厚恩,卻不可規勸其父兄,亦有違爲臣之義。今日陛下多仰仗鎮國侯魏王,若因爲甯安公主而使君臣嫌隙漸生,她就是天下的罪人!”
“可笑,既然說女子無才才是德,那女子有才便是罪惡。既然如此,又憑什麽要求罪惡的女子去規勸其父兄行良善之事!?更何況,曆來男子争權奪利都不過是爲自己的野心,若是小小弱女子都可左右男子的野心,那也太小瞧吾等了。”
“哈哈,正德兄所言甚是。受了别人的恩惠,可以不回報其人。可若是壞了心腸,受了恩惠還要反咬别人一口,那可真是子系中山狼了。”
“杜若兄此言差矣,甯安公主可不是東郭先生。”
“若公主是東郭先生,鎮國侯才是那隻狼吧。”
不知誰說了這麽一句,此言一出。在書館一樓讨論學問的士子哄堂大笑。
“正是,公主幾次來書館,侯爺都緊跟左右,這麽說來侯爺才是那隻亦步亦趨的狼。”
“噤聲,妄議皇族勳貴,按罪論處。諸位别以爲這書館就是法外之地。”
“正是,正是。多謝若竹兄。我等确實太過孟浪了。”
“你們,你們竟如此不知廉恥。不過一點小小恩惠竟把你們都收買了。”
“我等又不傻,分得清什麽是真恩惠什麽是假恩惠。也知道什麽叫滴水之恩湧泉相報,更知道在世爲人不可恩将仇報。”
“青雲兄,不必與他們争辯。自從甯安公主開設書館以來,他們就百般看公主不順眼,不過是因爲看輕女子罷了。還想讓他們父親跟公主商量把這書館買下來,好在公主沒答應。”
“你血口噴人!”
“哪裏血口噴人?這話難道不是你在你父親面前說的?當日可是你父壽宴,朝中一多半的大臣都上門祝賀,你若是不承認,現在咱們就可以去各位大人府邸去問問。”
“你去呀,當你是誰呢?想見各位大人就見。”
“不必麻煩,當日你确實說了。本官可以作證。”正當衆位學子争辯之時,在一樓靠後的桌子上站起一個人來。
“你是誰?”
“禮部侍郎羅永登。那日得了帖子,爲了同僚情誼。本官确實去了,送了一尊玉佛。安公子可記得?”
被稱爲安公子的書生明顯神情慌亂起來,可還是嘴硬道:“我怎麽會記得。當日那麽多人。”
羅永登笑容輕佻,圍着這人轉了一圈道:“不記得沒關系,你父親一定記得。畢竟與我一同供職于禮部。想不記得也難。”
他搖着扇子,看了看四周感慨道:“哎呀,也不怪你父親想私下買下公主這間書館。實在是好處多多呀。不說别的,就是在這裏看書的人哪個不承甯安公主的恩情?若是哪一日公主有個什麽請求,你好意思拒絕?”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我父親不讓我與你們相交。畢竟我跟你們根本不會有什麽交集。哼。”說完,哼了一聲,昂着頭走出了書館。
這書館并無禁止,因此來往衆人不乏朝中重臣。士子們剛開始還不适應,但是到後來他們發現即便自己對朝政高談闊論,這些在朝爲官者也在靜靜聽着時便明白,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科舉之路固然應當重視,可是現今有這樣可輕易被人賞識的機會放在面前,不好好表現怎麽行。
因此,自從書館開辦以來,一樓寬敞之地便成了衆人議論朝政,提出自己見解并于人交流互相學習的地方。
這樣的地方,可想而知會有多大的能量。
安侍郎知道,他背後的人知道。作爲這個王朝最頂端的那個人也知道。
羅永登出言讓那人敗下陣來,而後擡頭向高高的樓上看了一會,唇邊挑起的那抹笑容很是邪肆。
甯安公主,确實有趣。
皇帝宓壡神情凝重,楊德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楊翁,甯安是晉王長公子帶大的?”
皇帝今日的問話似乎意有所指。
楊德小心斟酌道:“正是,聽說晉王不喜歡甯安公主。因此公主從小就是被宓君公子一手帶大的。”
“怎樣的宓君會養出一個這樣的甯安。”皇帝自言自語,楊德則低着頭看不清表情。
皇家,總是鮮血多過親情。
書館三樓的房間裏,極少出宮的皇帝正想着剛才聽到的争論,對能養出甯安這樣女子的晉王長公子非常在意。
“今天既然出宮了,就随我去清雲山看看吧。甯安被宓音所傷,朕也該去探望探望。免得晉王叔在信裏埋怨朕苛待他的女兒。”宓壡一改剛才凝重的神情,站起身舒展了下身子道。
楊德躬身,掩去臉上些微不忍道:“是,陛下。”
“楊翁不必爲難,朕再怎樣也不會對甯安下手。畢竟她是鎮國侯的夫人。”
宓壡知道自己身後的楊德爲何會是那樣的表情,一步步踏着台階向樓下走着,一面語氣平靜地安慰着楊德。
楊德悚然一驚,在心裏出了一把冷汗。自己什麽時候竟然這麽輕易就流露出自己的心思?莫說是在陛下身邊伺候,就單是在宮中伺候,這也是大忌。
“陛下恕罪。”楊德收斂了心神,重新變回了以前謹小慎微的樣子。
“不必。朕說過,楊翁盡可放心。晉王叔确實該死。可是甯安,若她懂事,朕保她一世平安不是不可。”
皇帝說這話的語氣并沒有多大的起伏,可就是這樣才讓楊德心驚。
陛下的性情像極了先帝,即便深愛一人都不會拿江山做賭。更何況一個不甚親近的藩王之女。
若将來晉王兵敗,即便有雲侯在,甯安公主的處境恐怕不會好到哪裏去。
畢竟書館一樓的布置就在向陛下宣告,甯安公主在興建書館時已經想到了此地會成爲京中學子聚集之地,更甚者,會讓此地成爲朝臣與學子牽連甚深之地。
誰人握有此地,誰便握有京中文脈。畢竟季相都時常來此地與這些學子溝通學問,幾家學院的師長也從不隐諱自己對此地的重視。
雖說文人造反,三年不成。可朝中派系,倒是泾渭分明。
這些人,即使他們沒有受過甯安公主的恩惠,他們的後輩們總是受過的。
正如剛才的士子們所言,受人恩惠是要還的。
一人兩人所受的恩惠可不必在意,可若是自己出身學院的後輩受了别人天大的恩惠,要不要還?怎麽還?
有時候,别人的恩惠也是一種麻煩呀。
正因如此,身爲皇帝的宓壡雖然隻是第二次到這書館來,可心裏對于甯安這個人的興趣絲毫不減。
初見時,不過是膽小孤僻的小小女子;再見時,從旁人的嘴裏聽來她些許趣事。後來興緻所起,在書館裏看到曾在自己面前僞裝木讷的小女子對着那些士子也侃侃而談的模樣。
宓壡知道,自己看走了眼。若是早知道甯安是這樣的女子,說什麽自己都不會同意尋道的計劃。
此女太過聰慧,行事又有其章法,絕不是僅憑感情就可輕易感動并取得她信任的人。
而這樣的女子也同樣太過危險,她始終都明白自己要的東西是什麽,并且會爲此做一切努力。可恰恰就是這樣的甯安,才叫雲修君迷了眼,失了心。
能與雄鷹一同翺翔天空的一定不是鴿子,而是另一隻雄鷹。
甯安,希望你千萬别讓朕失望,朕倒是想看看,除了這書館你還有什麽其他的奇思妙想。
其他的讓朕舍不得殺你的有用之處。
宓壡神情微冷,唇邊的笑容也愈發愉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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