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妹妹的關系很好。當然是在十六歲之前，她們幾乎每天都睡在一起。程曼曼躺在床上，會纏着自己問在班裏有沒有喜歡的男生。她說萬一以後，她們兩個喜歡上同一個男生了，她會怎麽辦，會不會把他讓給自己。
程笙笙隻是笑。程曼曼又在搖着她的手臂。她回答，你喜歡什麽，我都不會跟你搶的。你在我心裏是最重要的。
程曼曼心滿意足地睡過去。
那是她們最後一次睡在同一張床的日子。三天之後，發生了不幸的事情。
程笙笙始終記得那天，晚自習結束是在晚上九點半，她趕着要去一個同學家裏去拿練習冊，便沒有跟程曼曼一起回家。她拿了練習冊之後趕回家裏，已經是晚上十點半了。原本以爲妹妹應該已經回來了，但父母卻站在門口，問她，程曼曼去哪裏了。
程笙笙愣住了，她照實說了。但母親臉上擔心的表情還是沒有消散，後來父親勸她，可能是在路上耽擱了什麽事情，很快就回來了。但他們在沙發上等着十幾分鍾，眼見着時間越來越晚。父親和母親終于按捺不住，站起身拿了鑰匙，去外面找她了。
程笙笙也跟着去了，他們幾乎找遍了從學校回家的路上的每一個角落，到處喊着她的名字，卻始終沒有回應。最後母親哭着責怪她，爲什麽不帶着妹妹一起回來。
他們決定去報警，但還在去警察局的路上。父親突然接到了來自醫院的電話。電話裏的人說，程曼曼現在在醫院，讓他們盡快去醫院一趟。父親問他們發生了什麽事，對方卻支支吾吾地，說等到了醫院再說。
這種無望的等待最爲折磨人。他們潛意識裏都明白，到了醫院，隻會是壞消息，但沒有人去面對這未知的壞消息。
他們趕到了醫院，在病床上看見了程曼曼。母親看了一眼，便回過頭去開始哭。父親則是緊緊地攥着拳頭，像是下一刻就要爆發出來似的。隻有，程笙笙木然地站在原地，她看着程曼曼身上無數的淤青和血痕，腦子裏像是被一個巨大的炸彈轟過了一樣，空曠的城市裏，隻剩下一片狼藉。
程曼曼還在昏迷着。醫院裏的人告訴他們，是一個路人在街道附近的一處草叢裏發現她的。她側躺在草地上，身上衣服淩亂，路人甚至以爲她死了，走近了看，才發現她還有呼吸聲，便急忙把她送到了醫院。
程曼曼是在第二天的早上醒來的。她醒的很痛苦，一直在掙紮着，腦袋不停地晃着，好像又在經曆一遍那些殘酷的事情。
她在父母的安撫聲中清醒過來，但醒來之後，還是在一直在掙紮。她不顧身上插着的各種管子，不停地向後靠着，看着他們的眼神像是看見某種無比恐懼的東西。她的臉色蒼白，一直在縮着身子發抖。
媽媽哭得更厲害了，爸爸在安慰着她。程笙笙不知道做什麽，她嘗試着離她近一點，卻在下一秒又收回了腳。
後來，他們才知道，事情遠比他們想的更加糟糕。她的妹妹程曼曼在回家的路上，被一群看起來也像是高中生的男生給了。他們在他身上潇灑完之後，像丢掉一塊破布一樣把她丢在草叢裏。
從那以後，他們整個家庭的生活就改變了。程曼曼總是會沉浸在那些痛苦的過去裏，喃喃自語，縮在一個角落裏誰去勸也不出來。即使在睡夢裏，也總是會被噩夢驚醒。她沒辦法正常生活，也沒辦法去學校上課，父親和母親便隻好給她辦了退學。
父親想去報警，但是程曼曼一聽到這些就很排斥，她光是聽到晚上這個字眼，就變得歇斯底裏，情緒崩潰。她幾乎要把家裏所有的東西都摔一遍。哭着求父親不要說這些事，不要去警察局。母親看着她，也哭着隻好答應她。
那件事情便變成家裏誰都不能提的一個禁忌。程曼曼變得很沉默，她的情緒時好時壞，誰跟她說話，她都像是沒有聽見的樣子。父母給她找了心理醫生，但效果并不是很理想。
不過，讓人安慰的是，慢慢地，程曼曼大吵大鬧的次數再慢慢減少。她甚至主動提出來，不想呆在家裏，想去上學。父母當然很開心，便重新讓她進了高中讀書。
那個時候，程笙笙已經讀大二了。如果沒有那些事情的話，程曼曼應該已經讀大一了。而不是還仍然停留在高二。
程笙笙其實從那件事情之後，一直都嘗試着接近妹妹，想要抱抱她，讓她躲在自己懷裏哭一些。她給她買一切最好的東西，想讓她開心起來。如果可以的話，她還可以幫她，把那些人送進監獄。但是程曼曼卻對她一直很疏遠，隻要自己一靠近她，她就會躲到遠遠的一邊。面色冷漠，渾身都在抗拒她。
有時，程笙笙會感到疑惑，她問她，爲什麽要躲着自己。
程曼曼看自己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仇人，她的語氣冰冷，她說，因爲我看着你那張臉惡心。我們長得那麽像，你什麽都是好的，你是完美的。而我就是一個破爛，一個沒人要的破爛。
程笙笙說，我從沒有那樣想過你。
程曼曼說，可我無時無刻不在這樣想着你。
程笙笙說，我想幫你，我是你的姐姐。
程曼曼說，我甯願沒有你這個姐姐。
她一度以爲她們之間的關系沒有再修複的可能。
但就這樣，又過去了幾年。有一天，程曼曼卻主動找到了自己。那個時候，程曼曼已經上了大二。而她則在一個學校讀研究生。她來找自己，這讓程笙笙感到驚喜，但下一秒，她告訴自己，她遇到了那天晚上其中一個對自己做那種事情的男生。
她指給她看。那個男生穿着明亮的籃球服，笑容洋溢，在跟身邊的一個男生勾肩搭背地說話。程笙笙問她，确定是他嗎？程曼曼眼睛一直緊緊盯着他，我到死，都不會忘記那些人的樣子。
“你想做什麽？”程笙笙問她。
“我要讓他們得到應有的報應，他們一個人都跑不了。”程曼曼咬着牙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