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曾推了推眼鏡，一臉的茫然和無奈，他輕啧一聲“心情不好？怎麽個心情不好法，需要你去喝酒排洩？排洩情緒的方式方法那麽多，你爲什麽一定要喝酒呢？那你和我說說，你爲什麽會心情不好。”老曾頭一次有一些惱怒的和沈清說話。

沈清知道這一次确實是自己的錯，所以她哭了。猶豫了半天沒還是沒辦法和老曾實話實說，如果把實情告訴老曾，告訴他自己是因爲感情問題才喝酒，老曾一定會特别失望。因此，沈清經過了深思熟慮，選擇——用老爸老媽當擋箭牌。

“我，家裏的事情。”沈清鼓起勇氣擡頭看了看老曾的臉，看到老曾的眉頭緊皺着，在等待後文“我爸爸今年過年回來以後就沒再出去做生意了，但那麽長時間過去了，他和我媽還是沒有太大的進展。雖然同在一個屋檐下生活，但似乎一點都沒有親密的互動。這些問題，我平時都看在眼裏，隻是不知道怎麽解決。長期積累的挫敗感和壓力讓我喘不過氣來，所以上周五，我才喝了酒，想着借酒消愁，但沒想到，一是頭疼腦熱，居然忘記自己違反了校規。”這些話并不是沈清憑空編出來的，而是事實。父母的關系，确實一直以來都像一張大網一樣纏繞着、束縛着沈清，時常讓她半夜驚醒。

老曾聽了沈清的自白，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他作爲沈清爸爸的同學，也是很了解沈爸爸這個人的爲人的。年輕時候确實有些年少輕狂，不知好歹，現在雖然已經改變了很多了，但江山易改，本性難移。所以沈清說的一席話，老曾深信不疑。老曾點了點頭，從開始的憤怒，到現在的無奈，他的語氣緩輕了些“你說的這些話，我不會對外傳，喝酒這個事情确實是你做得不好，無論有再大的麻煩，都不要試圖通過喝酒來解決問題。念在你是初犯，而且平時表現也很好，我就不向學校報告了。你說的這個情況，我會試着找你爸爸溝通一下，父母的事情，你不要多管。你當前最重要的任務是學習，父母的情感問題不歸你管，你别每天被這些瑣事困擾。”

沈清聽見老曾的安慰後，積壓了好久的關于爸爸的委屈一下子爆發，她哭了。老曾遞了一張紙給沈清“别哭，哭什麽？”

沈清抽泣着說“你别和我爸爸說，我不希望他知道我平時在爲他們倆的事情擔心。”這是實話，沈清确實是一個喜歡默默做事的人，再者，老曾作爲爸爸的同學兼自己的班主任，或多或少會有些不方便去管别人的家事。

老曾又喝了一口茶，舉起手來看了看時間說道“差不多快下早讀課了，你先回去吧。我想想要怎麽辦。”

沈清起身，擦幹淨臉上的淚痕，走出辦公室。回到教室，何嘉一眼就看出了沈清的不對勁，于是關心的問道“你怎麽了。今天也沒掐點上學啊，老曾說你嗎？你爲什麽要哭啊？”

沈清的心情很低落，不想說話，雖然圍了一大圈人在沈清身邊來了，但她選擇趴在桌子上與外界隔絕。何嘉見狀，把圍上來詢問的人都都支開了“你們别圍上來了，讓她自己靜靜。”

沈清在桌子上趴了一個課間，第一節課是英語課，李老師就在面前講課，沈清就在她眼皮子底下發呆。沈清想的不是其他的，而是在埋怨自己爲什麽要喝酒，如果沒喝酒，後面的一系列事情就不會發生。不會被周杭看見自己那麽窘迫的樣子，也不會把父母牽扯進來。想了一遍以後，沈清重重的歎了一口氣。她的這一行爲被雷厲風行的李老師全看在了眼裏，因此沒過一會兒，李老師就把沈清叫起來回答問題。經過周杭調教的沈清已經能應付一些簡單的語法問題了，因此她看了一會兒問題以後就如魚得水般的對答如流。

聽到了沈清的答案之後，李老師才肯罷休，并在班上表揚了沈清“大家打起精神來，沈清同學的進步可不是一小點，從上個學期期中考試過後，她的英語成績就在突飛猛進的進步，你們自己想一下，是不是有原因的。我說過了，英語是一門很簡單的學科，你們這些學生，物理化學都能學懂，怎麽就學不會英語呢？那些隻考幾十分的同學，隻要你語文成績不差，有一點語感，英語成績到高考前再提升個三四十分是完全沒有問題的！你們不要輕易放棄，英語就和語文一樣簡單，你們有問題可以随時來問我。也可以問問沈清同學是怎麽把英語成績提升得那麽快的。”

要是放在平時，沈清一定得意得不得了，一定會和何嘉使個眼色炫耀一番，也一定會意味深長的看一眼後座的田勵。但此時，沈清難過極了。但她也不太清楚自己到底是因爲什麽而難過，是因爲自己對老曾的欺騙，還是說真的因爲是父母關系的僵硬。

下了英語課之後，就是最喜歡cue沈清的呂老師的物理課了。呂老頭課上到一半發現沈清一幅心不在焉的樣子，所以點名讓沈清起來區分一下與電和磁相關的幾個定則。沈清熟練的将右手螺旋定則、左手定則、右手定則、楞次定律的作用和方法闡述了一遍。呂老頭滿意的點了點頭之後讓沈清坐下，并叮囑她上課不要走神。可是如果走神這件事情是學生能夠自己控制的，那就沒有學霸和學渣的區别了。

和數學課相媲美的物理課總算結束了，又到了課間操時間。一下課，老曾就在教室門口等着沈清，沈清跟着老曾進了辦公室，沒有去做課間操。

“我仔細想了一下，我的身份确實不适合去管你們家的家事，但是你現在馬上就進入高三了，父母之間的矛盾和糾紛不應該打擾到你學習。所以我想到了一個辦法，你今天下去寫一封信，就寫你心裏最真實的感受，我找機會拿給你爸爸看一下，或者說，讓你父母了解一下你内心的真實想法，你覺得這個辦法可行嗎？”曾老師小心的試探着沈清的态度。

沈清“寫信？”

曾老師“嗯，寫一封信。”

沈清“我試試吧。”如果能通過這一次事件，讓父母重歸于好，大概也算是一舉兩得吧。

曾老師點點頭以後就讓沈清回教室了。沈清回到教室拿着筆卻不知道怎麽寫，寫什麽。糾結了好久以後，沈清動筆寫道

實在想不出什麽華麗的詞藻來形容我此刻的想法，也不知道怎麽用文字去表達這些年來積壓在心裏的那些苦楚。這封信，寫給我親愛的爸爸。

先來道個歉吧，我不乖。自從初一您和媽媽吵架奪門而出以後，我就不乖了一年。其實那個晚上發生的事情，我真的耿耿于懷了一年。那一年，我每天睡覺前和醒來後，都在想同一件事，就是怎麽激怒你。我很您，所以試圖通過毀掉自己來報複您。但我醒悟過來的時候，就已經不怪您了。所有的沖撞都是源于害怕。我害怕成爲班級裏的特殊分子，我害怕成爲單親家庭的孩子，我害怕我得叫别的男人爸爸叫别的女人媽媽。其實現在想來，那個時候我實在太自私太自我了。或許那個晚上我不出現在您和媽媽之間，不說出那些混賬話，您也不會氣到那麽久沒回家。對不起，我親愛的爸爸。

是從什麽時候開始選擇原諒你的呢？大概是您的好友，我的叔叔告訴我，您那個晚上到他那裏去和他說了好多話。叔叔還告訴我，和您一起長大，一起成家，一起立業的他就沒見你哭過，但那個晚上您哭了，因爲我的那些話。我并不怪叔叔太晚告訴我，我隻怪自己太笨。從小接觸的課本都在說父親是不會表達情感的存在，但是我好像白讀了那麽多年的書，這道理我竟一直沒能參透。

您對叔叔說這些年來您在外奔波勞碌，都是爲了給我打造一個更好的生活環境。但是每次您和我媽媽吵架，我就會義無反顧、不問三七二十一的站在媽媽那一方，您說，您不知道自己的付出到底有什麽意義。在我聽到這一番話的時候我哭了，哭得稀裏嘩啦鼻涕和眼淚一起流。

後來，您很少回家，過年也隻是回來待幾天。有時候甚至隻是進門轉一圈就走了。我實在不知道您是在怪我，還是已經對這個家沒有情感了。對您的感情，從憎惡到害怕失去。我身上還是有很多你的影子的，比如——性子急，自尊心強。所以，盡管我有好幾次都想和您說能不能留下來，能不能别走，可話還沒到嗓子眼就被我憋了回去。

今年過年，我看見您回家了，并且還有打算長住的趨勢，我激動到哭泣。但這該死的自尊心，讓我在您面前故作姿态，一幅愛答不理的樣子，我也很厭惡這樣的自己。眼看着日子一天天過去，您和我之間倒是話越來越多，可您跟媽媽之間，總是那麽生疏。每次坐在一個桌子上吃飯的時候，總是我挑起話題。一會兒和您說話，一會兒和媽媽說話，我努力一碗水端平，但是我多希望有一天，能我們三個一起開開心心的聊聊天啊。

以前走在街上，最羨慕有爸爸牽的小朋友。或許是您真的太不會表達情感了，總讓我以爲您不愛我。我接下來說的話并沒有怪您的意思。隻是，既然話都說到這了，我就把我從小到大想對您說，但是沒能說的話都說出來吧。

别人的爸爸總會給孩子買很多玩具、買新衣服、買吃的。以前您每次回家的時候，我都坐在小闆凳上，期待着您會給我帶個什麽樣的禮物，但是等了一次、兩次、三次，等了好多好多次，我都沒能等到您的禮物。因此，我從小就不确定，我是否被您愛着。當然啦，我現在也已經釋然了，您欠我的那些禮物，以後慢慢還給我吧。

現在來說一下，我對我們一家未來的規劃吧。您得身體不好，就别再去做生意了。每天陪媽媽散散步買買菜什麽的，就可以啦！我很快就進入高三了，沒有那麽多時間陪媽媽，所以，您一定要好好陪媽媽。我去上大學以後您就可以和媽媽補過二人世界啦！還有啊，我會賺錢養你們的，您别再忙着賺錢四處奔波了。

我一點兒也不讨厭您，相反的，我愛您！希望您能大人不記小人過，原諒我之前那些戳心的渾話，以及那些傷害了您的行爲。如果以後您和媽媽之間再有矛盾，我一定會先分清輕重緩急，不會再一股腦的站在您的對立面。但我相信，您和媽媽不會有矛盾的。媽媽是個很要強的女人，您要小心呵護她得所有小情緒。女孩子是用來哄的，而不是用來吼的。

如果您以後說話的語氣能溫柔一些，我相信，媽媽也會看見您的改變的。好啦，這封信就寫到這裏，真是越來越期待一年以後、五年以後、十年以後、二十年後我們一家人得相處模式呢。

這短短的一千多字的文章，沈清寫了整整一節課。好在第三節課是語文，老曾看到沈清在很認真的寫信，也就沒有打擾她。沈清寫完之後反複斟酌了好幾遍，才拿去辦公室給老曾。老曾拿到沈清的信，看了一遍之後說“我再想想怎麽解決。”

男人解決問題的方式很簡單，老曾想了半天以後還是選擇直接打了個電話給沈清爸爸，簡單的寒暄了幾句之後“老沈啊，我這裏有沈清寫的一封信，你想不想聽聽？”

沈爸爸好奇的問道“什麽信？”

老曾半開玩笑的說“寫給一個對他而言很重要但是卻不怎麽懂事的人的信。”

沈爸爸聽懂了老曾的意思，于是說道“那你念給我聽聽。”

老曾字正腔圓地把沈清寫的東西，原封不動的讀給了沈爸爸聽。

沉默、長久的沉默。沉默過後就是忏悔和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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