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眶發紅的彼得羅夫政委似乎意識到了什麽，眺望向遠方的同時深深呼吸調整着自己有些強烈波動的情緒，向着身旁馬拉申科開口的話語緊接着便悄然而出。

“不用管我，有空的話去照看一下基裏爾吧，我這邊能照顧好自己。”

彼得羅夫政委有沒有撒謊光看面容表情就能略知一二，事實上就算彼得羅夫政委真的是在強裝着硬逞強，馬拉申科這邊也是沒有絲毫的辦法。

這個内心堅毅如鐵的男人在馬拉申科心中，總是以一種堅不可摧的形态矗立着。

如果說有什麽事情能讓彼得羅夫政委都抑制不住情緒、幾乎快要掉眼淚的話，馬拉申科真的不知道該用怎樣的辦法去安慰這個一直被自己所仰視的男人，那些隻有彼得羅夫政委才知道的回憶往事馬拉申科根本無從知曉和親身體驗。

站在沒有親身體驗過和有所了解的制高點立場上去妄自菲薄地安慰别人，大多數情況下隻會起到适得其反的效果，尤其是對彼得羅夫政委這樣本就無比堅毅的人而言。

拍了拍彼得羅夫政委肩膀的馬拉申科不多言語，轉而邁步向前再一次掀開了面前的帳篷門簾悄然走了進去。

如剛才所見的情景一樣，依舊雙目無神的基裏爾還是呆呆地坐在椅子上沒有一絲聲響，就好像是被什麽東西從身體裏硬生生剝離了靈魂隻剩下肉體，一直将基裏爾視作自己手足兄弟般的馬拉申科心裏一陣止不住地歎氣。

“這該死的戰争......”

如果不是這場突如其來的殘酷衛國戰争，就讀于莫斯科大學音樂系成績優異，遵從着自己興趣愛好而攀登着大學象牙塔的基裏爾本可以有一個美好的未來。

基裏爾的未來可能成爲一名出色的音樂家、也有可能成爲傳唱未來的經典作曲人、還有可能成爲開辟孩子們生命中最初音樂旋律的園丁老師。但絕不應該成爲一名口袋裏揣着随身不離的口琴當做僅存的念想，待在坦克裏累的滿身臭汗隻顧着裝炮彈的裝填手。

這既是對教育資源的嚴重浪費，更是對身爲祖國未來希望的年輕一代無情踐踏。

但戰争就是這樣，戰争即是一切黑暗、負面因素和悲慘事件組合交織到一起後，所誕生出來的扭曲猙獰怪物。

這頭張開血盆大口的怪物會無情吞噬掉其所到之處的任何東西，不論是精神上的存在還是物質上的存在都難逃這個毀滅一切的撕裂巨口。

戰争不光摧毀了人們賴以生存的家園，讓世代生存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颠沛流離乃至失去生命。更讓活着的人幾乎每一刻都在親身體驗生不如死是怎樣的味道，将意志與心靈一點點蠶食剝離最終撕地連個渣都不剩，奪去一切被珍視的重要之物從精神上徹底毀滅一個人。

迄今爲止已經反複承受了數次失去珍視之人後巨大心裏打擊的馬拉申科，對于基裏爾的情況至少能做到那麽一丁點的感同身受。

但失去如此重要且唯一母親的感覺，卻仍是痛失戰友所無法比拟的。

拉着彼得羅夫政委方才待過的那張椅子緩緩坐到了基裏爾身旁的馬拉申科，無時無刻不在自己的内心中反複告誡着自己這一點，同時也更加堅定了馬拉申科決心要爲基裏爾分擔那麽一些痛苦的決定，哪怕真的隻有那麽微不足道的一丁點也好。

落座後的馬拉申科有些不敢直視基裏爾那空空如也的眼睛，一時間甚至不知道該去怎樣開口打開話題，反倒是來自基裏爾的率先開口令馬拉申科感到猝不及防。

“車長同志，我媽媽她還活着，我叔叔、政委同志他在騙我，對嗎？您可比他的權力大多了，您肯定已經派人去救我媽媽了，她現在應該住在最好的醫院裏。您連朱可夫大将都能時常見到，這樣的事情肯定是小事一樁，對嗎？車長同志，一定是這樣，對嗎？”

基裏爾的愈發慌亂話語中缺了一種很重要的味道，正如那雙空洞無神的雙眼一樣令馬拉申科感到有些害怕、不敢去回答和面對。

如果用無情的事實去報以回答，殘酷的真相是不是會徹底摧垮基裏爾心裏僅存的希望？即便這微小的希望自打一開始就虛無缥缈、根本不存在，但基裏爾仍然像是沙漠裏快渴死的人奔向海市蜃樓一樣不肯放棄。

那強烈卻又無比脆弱的深深執念簡直如燭火一邊輕撚即滅，脆弱到馬拉申科甚至不敢用真相去加以觸碰。

人在絕望的時候總會去願意相信理想世界裏那些美好的事物，縱使一廂情願總是得不出正确的答案，但如此這般的真理仍舊千百年未變、屢屢發生上演不分國界。

年輕的基裏爾也逃不出這個早已被探尋但卻始終跳不出來的詭異怪圈，從身心到靈魂已然被完全禁锢其中。

“基裏爾...我...政委同志，你叔叔他...我真的......”

始終找不到恰當開口方式的馬拉申科強忍着内心的焦慮，這種一心想要吧把基裏爾從崩潰邊緣拉回來但卻無從下手的深深無力感，真的令此時此刻的馬拉申科全身每一寸的細胞都倍感煎熬。

即便馬拉申科沒有開口，但眼睛一直在眼眶裏不斷顫抖的基裏爾，卻幾乎已經猜到了最終的答案。

這個在自己心裏一直宛如山巒般高大、總是在用背影保護着自己的男人，說到底也隻能是像自己的叔叔一樣，隻能用那無情的回答再一次撕碎自己的希望與所有一切而已。

“這不是真的！你們都在騙我，你們所有人都是騙子！我媽媽她還活着，她是那麽的健康，她捧着鮮花一路把我送上了火車又追着火車跑到了站台的盡頭，她呼喊着我的名字會等我回去，她怎麽可能就這麽死了！”

“我要回家！我要見我媽媽，你們這些騙子！你們都在詛咒她死，我不相信！絕對不信！”

情緒幾近崩潰的基裏爾大聲嘶嚎着起身就跑，但一隻堅實有力的大手卻趕在最後的關頭向前一撲，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強行絆住了他的步伐。

一雙哭紅的眼睛止不住淚湧的基裏爾反複試圖掙脫這隻攥住自己手腕的大手，但不論自己怎麽用力，那隻大手就像一柄鉗子一樣死死攥住就是不松開。

待到想要逃離一切的基裏爾終于下意識般地回過頭來之時，看到的卻是一張幾乎和自己一模一樣的晶瑩眼角臉龐。

“至少不要讓我再失去你，基裏爾，因爲...你對我而言同樣是那個死都不願失去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