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拉申科和科京的對話就在車間的一角進行。

方才你一言我一語的高分貝話語已經引起了注意，事實證明好奇看熱鬧這事兒可不光是中國才有、很多正在自己工位上忙碌的工人都朝着馬拉申科和科京這邊投來了目光，尚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捏着額頭嘗試讓自己冷靜下來的科京看到了這樣的情景，自己和馬拉申科顯然都沒有提前選好一個合适的談話場地。

“這兒不太适合，到我辦公室去聊吧。”

聽到科京如此提議的馬拉申科也是正有此意，但正打算跟着科京的步伐往前走時，卻意外看到了背着身後的那個破爛帆布包，正站在不遠處向着自己投來複雜目光的卡拉什尼科夫。

望着卡拉什尼科夫眼中那帶着一絲擔憂、不知所措，甚至不知道自己來這兒是對是錯、是否多餘的複雜眼神，覺得自己有必要給這年輕人來點鼓勵的馬拉申科随即又退了回去，向科京打了個手勢表示給自己兩分鍾說話的時間。

“擡起頭來看着我，剛才你動搖了，你在懷疑自己，我說的對嗎？”

來到了面前的馬拉申科在低聲問話，不敢直視馬拉申科雙眼的卡拉什尼科夫有些目光躲閃，猶猶豫豫了好一會兒這才支支吾吾地向着馬拉申科開口回道。

“你們在吵架，我聽到是因爲我的問題，将軍同志。如果是我帶來了麻煩、不被歡迎的話，我願意繼續回去幹我的技術員工作......”

“放屁！！！”

用俄語喊出這樣罵人的話并不多見，但卡拉什尼科夫的确能聽懂馬拉申科這猛然一吼是在怒罵自己，渾身一個機靈中立刻閉上了嘴巴、不敢多言。

“你知道剛才和我吵架那人是誰嗎？我明确地告訴你，卡拉什尼科夫，他是我們祖國最偉大、最有才華的重型坦克設計師，科京！德國佬制造的那些破銅爛鐵垃圾破爛，在他的作品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我打出那些光榮戰績用到的所有坦克都是他的作品！”

“我專門托人找到你，安排好你的工作調度，把你從一個冰冷無聞的技術員崗位上，帶到有機會讓你實現夢想的地方來！還爲了讓你能夠大膽施展才華和夢想，豁出臉去和科京同志差點吵起來！你現在告訴我你想回莫斯科，回到你那個等着參加下一次比賽的技術員崗位上去？”

“那好啊，如果我真的看錯了人、瞎了眼，把一個遇到點困難就打退堂鼓的廢物，看作是未來大有所爲的槍械大師。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你立刻就走，我不攔你，你想去什麽地方就去什麽地方！我也不必再承擔這麽大的風險幫你爲夢想開路，你以爲我是無所不能的嗎？”

馬拉申科很少發火，但是這次真的是有點動真格的了。

你無法想象你在人前豁出臉去努力幫别人辦事，被你幫忙的那個人還在背後捅刀子、猶猶豫豫甚至打算放棄時，得知這一切的情況下會是怎樣一種感受。

說難聽點，這就像熱臉貼了個冷屁股，馬拉申科甚至覺得自己像條狗一樣在白搖尾巴獻殷勤，到頭來終歸是白忙活一場！甚至還可能被其他人給看了笑話。

愣是被馬拉申科罵的狗血淋頭，甚至連呼吸都有些急促紊亂起來的卡拉什尼科夫心裏亂成了一團麻。他不知道自己接下來到底該做什麽、該說些什麽，不知道怎樣的答案和方向對自己而言才算是真正正确的。

慌亂中再一次擡起頭來的卡拉什尼科夫，無意中看到了面前正在報以目光凝視着自己的馬拉申科。

盡管表面上看上去依舊在生氣，但從小沒讀過多少書、近乎相當于大半個文盲、不懂什麽高深道理的卡拉什尼科夫，卻依然能讀懂馬拉申科的那雙眼睛不是暴怒狀态下的眼睛。

那雙眼睛裏帶着信任和希望，雙眼視線交彙處的彼方正是自己的身上。

逐漸冷靜下來的卡拉什尼科夫在思索中漸漸明白，馬拉申科從找到自己開始迄今爲止所有的一切，都源自于是對自己的信任和看好。

将軍同志和自己素不相識，但卻動用了在一般人看來足以通天的巨大關系網，想辦法把自己調走，而後再一路送到了這個光是看一眼就足以讓自己感到異常興奮的坦克之城來。

最該堅持下去、不忘初心的人卻早早言棄，那個人就是方才說了本不該說的話的自己。

馬拉申科用一頓狗血淋頭的痛罵，硬是罵醒了年紀輕輕、閱曆很淺的卡拉什尼科夫，得以讓後者終于在再一次的昂首擡頭中重新燃起了鬥志。

“我會時刻做好準備，将軍同志！如果您有重擔要交給我，我一定竭盡所能不負重托！我會做到該是我做的一切，一定會！”

差點以爲自己瞎忙活一場的馬拉申科聽到這話終于松了口氣，還好在既有曆史中，本就經曆了很多次失敗和大起大落的卡拉什尼科夫并沒有徹底放棄。

說真的，心裏一塊石頭落地的馬拉申科，此時甚至真心想說一句“真是謝謝大哥你沒有讓小弟我白忙活了”。

但玩笑歸玩笑，這該說什麽、不該說什麽的道理，馬拉申科卻依舊還是很明白的。

“不要再給我胡思亂想，好好想想你怎麽才能對得起我，造出一把能把德國佬的屎打出來的武器！這才是正事，聽清楚了沒有！？”

面對馬拉申科那面色陰轉晴天的半開玩笑，無言的卡拉什尼科夫隻是以一記立正敬禮送上了自己的答案。

就站在馬拉申科身後不遠處的科京，親眼目睹了這一切的發生。

但科京此時此刻的心裏卻不是在琢磨馬拉申科剛才所說的那些話，而是驚訝中不解這個毛頭小子到底有什麽能耐，居然能讓馬拉申科如此器重看好，甚至不惜代價地爲了他跑來和自己吵架，賭上前程也要敢這麽一把。

“走吧，去你辦公室，你愣在這兒幹嘛？”

馬拉申科有些疑惑，但眉毛不自覺跳了跳的科京回答卻是驢唇不對馬嘴。

“難道他和你是一類人？你找到了一個和自己一樣非常年輕就能創造奇迹的同類？我一直以爲你是無可複制的，可能全祖國就你這麽一個近乎奇迹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