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
将軍禦所。
京極高政的突然到訪讓足利義晴的近侍們不敢怠慢,連忙叫來了三淵晴員。現在足利義晴卧榻不起,幕府的事務都是由三淵晴員代爲處理。
“管領殿今日前來,可有要事?”三淵晴員在禦所主殿接待了京極高政。
京極高政落座之後也不客氣,直接表明了來意,“此前有消息稱幕府在細川内紛之事發生前曾收到過一封來自和泉的告密信,今日前來正是向幕府求證此事真僞。”
三淵晴員眼底一慌,但很快反應過來,将頭搖得跟個撥浪鼓似的,“管領大人何出此言,此事絕無可能。”
“若是幕府當真事先獲知消息,又豈能不通知管領殿呢?”
京極高政笑了笑不說話,然後又突然直視三淵晴員說道“兵部似乎出身于細川吧,這其中莫非有兵部參與其中?”
三淵晴員聞言更是被驚的一愣一愣的,好半天之後才咬着牙緩緩說道“在下雖然出身細川,但是作爲幕府之臣奉公多年,絕無與細川家暗中勾結之事。”
“若是管領殿執意認爲在下有所隐瞞,不如在下就在此地當着你的面切腹以證清白如何?”
“诶,兵部何出此言?”京極高政連忙安撫道“适才僅僅是戲言而已,今日來此也絕非興師問罪來的。”
“隻是将軍大人的身體多日不見好轉,本家心裏也頗爲擔憂。”
“如今畿内初定,又逢細川内亂之事,使得畿内國衆民心不穩。本家認爲幕府應當盡快确認将軍的繼任人選了。”
京極高政的話也得到了三淵晴員的認可,“話雖如此,但是将軍大人現在尚未清醒,事關重大,若是沒有将軍大人的意見,我等又豈能擅自做主?”
“不如召開一次幕臣評定,把家臣們都召集起來商讨一下。”
“就這樣等将軍蘇醒也不是辦法,不如我等商定一個人選,暫時确立繼承人。若是日後将軍大人蘇醒認爲不妥,還可以再改嘛。”京極高政繼續說道。
三淵晴員猶豫了一會兒,本想反對,但是感受到京極高政淩厲的目光,又有些後怕,也隻能點頭了。
“既然如此,那在下這便通知幕臣前來,明日便一同商議如何?”
“如此最好。”
........
次日一早,收到三淵晴員召喚的幕臣們紛紛趕到了禦所。
蜷川親俊、楠木正虎等人悉數到場,其中蜷川親俊與京極高政有過幾面之緣,當初随足利義晴在朽木谷落難的時候便與京極高政結識了。
原本蜷川親俊等人并不知道興師動衆的讓他們來是爲了什麽事,還以爲是足利義晴醒了。但是很快當三淵晴員将此次評定的目的說出來之後,下面的人也坐不住了,瞬間議論開來。
“此事并無先例啊。”
“是啊,但是按照常理來說,若是将軍之位空懸,理應由将軍嫡子繼位,若如此又何須我等商議?”
“诶,看到殿内的京極家武士了嗎,今天的事情恐怕不簡單啊。”
此事禦殿内,除了到場的幕臣之外,殿内外還有數百名全副武裝的京極家武士嚴陣以待。不少腦子靈光的人已經猜到今天的事情不簡單了。
果然,很快随着京極高政在倆名側近的引領下緩緩步入殿内,原本嘈雜的禦殿瞬間安靜下來。
見京極高政來了,三淵晴員也起身開口道“諸位已經知曉今日的評定内容,那麽對于現在将軍大人的繼位人選,不知有何提議?”
在場的衆人你看我我看你的,誰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而正當蜷川親俊微微起身正欲開口的時候,京極高政直接走到了禦殿中央,右手輕撫刀柄,環顧衆人說道“将軍大人現有二子,長子松鶴丸由側室梅夫人所出,次子千歲丸乃正室嫡子。”
“松鶴丸雖然不是嫡子,但是聰明伶俐頗有将軍年輕時的樣子,将軍大人曾私下向本家表明喜愛之情。”
“如今将軍大人昏迷不醒,所以本家按照将軍大人的意願,欲立松鶴丸殿爲将軍繼承人。”
“那麽,誰贊成?誰反對?”
說完,京極高政便不再言語,隻是将目光掃向殿内的衆人。
殿内的氣氛瞬間一凝,不是說商量嗎?有你這麽商量的嗎?
有些脾氣大的當即要站起身來呵斥,但是很快又被身邊的同僚拉住,然後指了指四周的京極家武士,瞬間讓本欲做聲的人閉上了嘴巴。
京極高政默默的等待了一會兒,見無人開口,便回頭看着三淵晴員說道“既然如此,兵部便拟诏吧。”
“哈!”
很快,三淵晴員便将繼位诏書拟好,然後從案幾上鄭重的将足利義晴的大印拿出來蓋好。
至此,室町幕府第十二任将軍足利義晴的繼承人便正式确立爲長子松鶴丸。
“本家已經爲松鶴丸殿安排好了元服儀式,所有資費由本家支出,明日一早兵部可帶人前往伏見城與樋口直房商議具體事宜。”
“今日事畢,諸位自行離去吧。”
“哈!”
京極高政一通操作猛如虎,瞬間讓殿内的衆人明白了如今的京都到底誰才是真正的主人。
連足利義晴的心腹三淵晴員都沒有表示異議,而且表現的非常配合,其他人自然也不敢多說什麽。
待衆人散去之後,三淵晴員才心神不甯的看着京極高政說道“管領殿,待松鶴丸殿元服之後在下決定出家,日後幕府的一切就有勞管領殿多費心了。”
“兵部正值壯年,何以萌生此意?”
“唉,在下碌碌無爲之輩,實在難堪重振幕府的重任。隻有像管領殿這樣的武家棟梁才是輔佐幕府的不二人選。”
見三淵晴員如此識趣,京極高政也輕輕點了點頭,然後便離開了。
京極高政走後,三淵晴員暗暗擦了擦額頭上的細汗,然後如釋重負的吐了口氣。
事實上,那封小少将從和泉送過來的信确實是三淵晴員看到之後再轉交給足利義晴的。三淵晴員本就是細川家出身,他的生父正是曾經的和泉守護細川元有,所以三淵晴員和細川元常乃是正兒八經的親兄弟。
再加上三淵晴員的兒子過繼給了細川元常作爲養子,所以三淵晴員和細川家的關系是非常密切的。
所以當三淵晴員獲取密信之後,極力勸說足利義晴不要告訴京極家。因爲細川元常等人上洛之後,并不影響足利義晴的地位,到時候足利義晴的權力或許還會更大一些。
因爲若是細川元常等人統治京都的話,勢必需要借助足利義晴的力量,到時候足利義晴便有了擺脫傀儡身份的機會。
再加上三淵晴員自己也有私心,他這輩子最大的願望就是細川家強盛而自己借助細川家的力量複興幕府。
相比于京極家而言,三淵晴員更希望看到細川家成爲幕府的頂梁柱。
昨日京極高政與三淵晴員會面時,言語間已經暗示了知曉此事的内情,當時三淵晴員一度否認此事。
然而晚間,當那封本該在足利義晴手中的密信突然出現在三淵晴員的門口的時候,三淵晴員知道這事兒瞞不住了。
更重要的是,昨夜足利義晴的正室(廣壽院)突然失蹤,雖然各種迹象表明此事跟京極家有關,但是三淵晴員也不敢聲張。
這是京極高政對幕府的一次警告。
所以三淵晴員今天才表現的如此配合,顯然他清楚,京極高政對于現在的幕府已經非常不滿了。
既然幕府有些人不聽京極家的話,那麽勢必會清洗掉一些人。在流血事件發生之前,三淵晴員不得不安撫京極高政,并且希望自己的妥協能夠讓京極家滿意。
畢竟,幕府現在隻剩這點人了,再也禁不起消耗了。
“希望将軍大人不會怪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