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卧龍崗上總會結上一層白霜,無論是冬天還是夏天都是如此,往往天才泛亮,早起砍柴的莊家農戶們就已經收拾好工具出了門,結着伴朝着山嶺上走去。
這座山的地勢并不算高,是說從山腳到半山腰的路程,大都是平坦的緩坡,幾十幾百年下來,早已被踩出了一條寬闊結實的道路。
當然,平坦易達,自然也意味着砍不到什麽好木料,道雖然是泥土道,卻也被官府劃到官道之中,道上兩邊栽種的槐柳青松是給行人遮陰避暑的,小小薅上一把都覺得缺德,自然不會有人朝着它們下手,因此想要砍些好柴火,就必須爬上山去,卧龍山上多得是百年大樹,去多少人都砍不完的。
半坡上面有一處平地,還算開闊的一處地方,卻是突兀起來一座二層的客棧——不僅如此,客棧的外觀上也不比城裏那些大客棧酒樓差到哪去,深紅的雕漆,精巧的樓閣,門口還鋪了一段不短的青石路徑,無一不彰顯客棧的資金充裕。
而事實并非如此。
這裏的是輝煌過。
客棧卡在上坡中間的一處平坦空地,可以說是因地制宜,卧龍山脈橫在了松州和京都之間,也算是咽喉之地,如果真要這麽看,這坡道上唯一一處的平地,這座客棧大概可以算得上是交通要道上歇腳的黃金地段,不可謂不占據天時地利。
——事實也正是如此,這座名爲“同福”的客棧在幾年前還是卧龍崗上炙手可熱的店鋪,每天都來來往往無數的客人。可惜一年前的一次地龍翻身,卧龍山從中開裂,一條幾十裏長的峽谷歪歪扭扭,居然把京都和松州連了起來。
爬山和走平地該選哪個,大家心裏都是有數的,尤其卧龍崗上并不平坦,上上下下,一條道要翻來覆去好幾個來回,因此越來越多的人都選擇去走平道,以至于曾經日進鬥金的同福客棧,也漸漸變得門可羅雀,那客棧掌櫃更是個奸商,一看客棧沒了财路,又蒙又騙的把客棧高價轉讓給了一對遠來經商的姐妹,自己拿着賺到的錢溜之大吉。
這姐妹二人傻傻經營半個月,住店吃飯的客人屈指可數,跑去打聽這才知道山下還有一條雙向直達的小路,妹妹聽聞消息後一病不起,姐姐天天忙着跑去抓藥看病,據說還是不治之症,簡直就是雪上加霜,客棧才開了半月,就再次面臨關門的境地,無不令人唏噓感歎。
當然這和樵夫農民們無關。
客棧邊上的井水旁,放着一排粗凳座椅,篷布搭了一個涼棚,這是給他們準備的歇腳處,旁邊井水可以自己打上來,也是可以免費喝的,也是這兩姐妹吩咐下來,給他們這些勞苦人準備的,許久沒人收拾,不過也沒什麽事,從山上砍柴下來,沒哪個還是幹淨的,幾個農漢拾掇一下肩上的柴火,随便找了個座位坐了下來。
“劉老漢,我看你今天出力最少,去給兄弟們打碗水來。”
“中!小老弟你往邊上稍稍,我先把柴禾放下。”
片刻之後,幾人守着幾堆柴禾,一人手裏端了一碗涼水,看着外面逐漸亮起的天光,小口小口的啜着。
吸溜一口,打個寒顫,然後是一聲長歎。
“這天,涼了啊——”
農民是說不出什麽高大上的議論的。
他們關心的是天時、雨雪、收成,哦,還有過時而虛假的國事。
所謂國事,無非是道聽途說拿來喝酒吹牛的過時新聞,或者是宛如童話故事一樣的歌頌功德,當不得真。
幾個人聊聊歇歇,話題也就轉到了這座客棧之上,他們對經商也是兩眼一黑,不過也知道原來那掌櫃幹的是李代桃僵的虧心事,每個人少不了罵上幾句客棧原來的那個佟掌櫃,然後呷上一口冰涼的井水,再打上幾個寒顫。
而這時,旁邊客棧的門“吱呀”一聲開了。
一個小丫鬟蹦蹦跳跳的跑了出來,看到幾個人坐在那邊喝水,也不躲避,手裏拎着一個木桶,清清脆脆的朝他們打了個招呼,然後朝着井邊跑去。
“老劉!”
劉老漢的腰被戳了一下,他愣了一刹,立刻反應過來,端起碗一飲而盡,兩步三步踏了過去。
“放着,放着,丫頭,這活老劉我來就行。”
那丫鬟也沒有争搶的意思,點點頭,俏生生站在一邊。
老井很深,水提起來需要一點時間,天卻已經快要亮了,東邊的山腳已經可以看到橘紅色的柔光,水井的軸輪每轉一下,天上的光仿佛就亮了不少,等劉老漢提起水桶,一縷天光也已經照進這個涼棚。
“呀!這裏還趴着個人哩!”
帶着驚訝的呼聲讓所有人都怔了一下。
視線轉了過去,隻見涼棚的最裏面的角落裏,趴着一個書生打扮的男子,一身粗布麻衣,顯然是不是什麽富貴公子的模樣,卻也不像是當值的先生或是行者。
這書生睡得十分安詳,身體随着呼吸輕輕起伏,半張臉埋在胳膊裏,頭發随意散開,側出的半個臉看着眉清目秀。
再結合他一身粗布衣裳,以及隻能睡在涼棚的過夜的模樣,以及前幾日朝廷剛放出的天榜,無論是丫鬟還是莊稼漢們都輕松得出了判斷——這大概是個落榜書生。
不管怎樣,放任他趴在這裏肯定是不行的。
時節已經是入秋,早上晚上穿着冬衣都嫌冷的節氣,穿這樣一身單薄的粗布衣裳在山上睡一整晚,也隻有神仙才能受得了,幾人推他幾下都沒有拍醒,丫鬟趕緊交代一句,然後快步跑進了客棧裏,片刻後,她再次推門走了出來,身後跟着一個少女,少女體态婀娜,穿着一身鮮紅衣裙,臉上盡是不耐的神色。
“什麽落榜書生?我哪有閑心管别人的閑事,小蝶你打發他幾個錢就是,我還要回去照顧婉儀……”
“大小姐……”丫鬟似乎是說了什麽。
“關我什麽事,關你什麽事?就你慈悲心腸,救苦救難,人家說不定就喜歡風餐露宿呢,又和我們有什麽關系……”
嘴上這樣抱怨着,大小姐卻還是跟在丫鬟身後,眼看着那個書生被莊稼漢們推搡幾下,迷迷糊糊的坐了起來,她皺了皺眉頭,又看到了書生身上穿着的單薄衣衫。
感受一下秋天清晨的氣溫,大小姐不禁縮起胳膊打了個寒顫,她瞪了丫鬟一眼,無奈歎了口氣。
“喂,那書生,”大小姐開口問道,“我這還差個賬房先生,你要不要……”
太陽躍出山邊,柔和的日光斜照了進來,正好打在書生臉上,他有些茫然的擡頭,宛如冠玉的面容讓山澗的風都停頓了一瞬。
該……該死,這男人居然如此的……
後面沒說話的話,被大小姐混着口水咽了下去。
就在大小姐發愣的時候,書生揉揉眼,茫然開口。
“這裏……就是仙界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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