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過午飯,馬肅與杜文曦随即分道揚镳,雖然目标都是步行街,但是目标不同,目的不同,杜文曦和何青梅純粹是熱戀期消磨時間式的逛街,馬肅目标很明确,兩雙鞋,兩包煙。
買鞋還好說,買煙這種事,對剛上高中的天之驕子們來說,确實很掉價,比如杜文曦這種花花公子,向來是怎麽能招女孩子喜歡,怎麽來事,他在實驗班也隻敢偷偷在衛生間抽煙,可見秀安中學,抽煙是一件多麽見不得人的事。
夏安然跟何青梅杜文曦一路,想想也是,這個點她一走讀生回教室确實也沒事幹,馬肅借口買生活用品,進了一家小超市,買了兩包五星紅杉樹,然後出門走通江路的小路,找到特步專賣店,利索地選了雙合腳的運動鞋。
特步檔次比較low,專門抄襲其他品牌運動鞋的造型,質量也不算好,馬肅心裏都清楚,但是價格便宜,穿起來相對還算舒服,馬肅現在就是個窮高中生,比較實在,選了雙打折的款式,換了鞋就直接出門,把原來的膠鞋裝在鞋盒裏,仍然默默帶回來寝室。
回到寝室,空調正吹着冷風,屬于龜系生物的馬亮床上放着蚊帳,估計在睡午覺,其他床都空空蕩蕩,馬肅看到章立之上鋪已經架着蚊帳,不用說,費隐最好還是沒能說服章立之,隻好睡了章立之的上鋪。
馬肅提着臉盆到盥洗室洗了把臉,然後用毛巾将身上熱汗擦去,這才赤膊回到寝室,然後上床睡覺,暑假養成的生物鍾很快讓他陷入夢想,隐約中似乎聽到一陣人聲,馬肅沒管,翻了個身,繼續睡。
等他被電子表尖利的鬧鍾吵醒的時候,看了看手腕的電子表,兩點十五,這一覺睡得很舒服,足足一個半鍾頭,睡醒的馬肅心情舒暢,精神飽滿,然後就覺得有點不大對勁,有點過于安靜。掀開蚊帳一看,寝室空空如也,早沒一個人影。
兩點二十分,不晚啊,不是兩點三十五才集合嗎?十五分鍾足夠從寝室走到教學樓了,馬肅搖了搖頭,利索地穿上衣服,從男生宿舍唯一的大門走出去,感覺整個宿舍樓都安安靜靜的。
一路從宿舍樓到教學樓,路上行人寥寥,馬肅心裏感歎,果然是第一天報到,大家都想給班主任留下一個好印象,同樣的集合時間,同樣的點,高三的老油條來的話,這條路肯定稀稀拉拉全是算好了時間踩點進教室的男生。
馬肅一路從一樓走到五樓,都很安靜,隻有微弱的一點聲音傳出,他走的是東樓梯,上了五樓要經過1班窗口,果然裏頭大夥兒都坐得整整齊齊,講台上實驗班的語文老師周蕾正在滔滔不絕的說着什麽,突然看到窗外有人走過,就微微轉頭,乜了一眼。
周蕾當語文老師的時候,喜歡讓學生摘抄好的句子和段落,其實這挺好,初中生審美和見識都極其有限,那些經過歲月認證的經典句子确實能讓人感受到文字的美好和博大,可惜十六歲的馬肅不僅懶,還見識淺薄,總把自己的一點心得體會當成優美句子寫在上邊,最多後邊加一個破折号,一個生造出來的名字和根本不存在的作品名字。
後來幹脆了生造都懶得爲之了,就自己寫東西,字迹邋遢,好歹讀起來還算有點小文采,周蕾看得很仔細,常寫評語,常用波浪線劃出她覺得好的句子,還建議他調幾篇自己滿意的,推薦出去。後來馬肅向《萌芽》等雜志投稿,一開始會把文章給周蕾先過過目,所以盡管實驗班結束之後,周蕾就沒當過馬肅的老師,但是兩人偶有交集,略有交情。看到周蕾眼光投向自己,馬肅自然而然擡手打了個招呼。
周蕾臉上露出尴尬的笑容,微微點頭示意,原本周蕾看向窗外的時候,部分不打安分的家夥就已經順着她的眼光看到了馬肅,然後馬肅的招手和周蕾的點頭,立刻讓他們察覺到一種比較詭異的氣氛,這種氣氛伴随一點輕微的聲響,把更多的人的目光引向窗外的馬肅,所以,當馬肅從1班門口經過的時候,1班好幾十雙眼睛就這麽莫名其妙地追在他的身後,等他的身影最終從門框裏消失,整個1班陷入兩秒鍾的安靜,然後傳出一陣轟然的笑聲。
馬肅心裏無比郁悶,這個手招得真是有點不合時宜,讓他莫名其妙地就得在幾十雙眼睛的注目下走路,好在他走得不慢,一班前門消失,二班的後門出現,馬肅在1班轟隆響起的笑聲中出現在2班的後門門框裏,還沒等他踏進教室,1班的笑聲鋪天蓋地而來,立刻把全班的注意力吸引到了教室後方。
然後馬肅就在全班同學的注目之下,走入教室,這種注目禮下的行走,讓馬肅自然而然擡起手朝着全班同學客氣友好地招了招,全班同學被這莫名其妙的招手弄得呆愣兩秒鍾,然後發出一種轟然的笑聲。
馬肅兩世爲人,臉皮比較厚,臉不紅心不跳,找了個角落裏的空位置坐下,這時幾個實驗班處得比較好的謝道恒和安法拉都朝馬肅豎起了大拇指。
班主任王小北臉上也是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但是很快她就回過神來,轉頭看了看挂在教師前面的時鍾,兩點三十四分,差一分鍾到兩點三十五,所以不能說馬肅遲到,隻是學校打鈴是按照課表作息來的,兩點三十五分是下午第二節課上課鈴,十分鍾之前,也就是兩點二十五分是下午第一節課下課鈴,那時王小北看到教室人來的差不多了,就開始了她班主任的第一次講話,此時被踩着點走進教室的馬肅打算,心裏多少有點不痛快。老王屬于那種随心所欲的性格,心裏不痛快,立刻就體現出來,她清了清嗓子,說道:
“高中是人生中非常關鍵的時間段,甚至可以說是你們每一個人人生的重要轉折點,你們現在所作的每一點努力,以後都會對你們的人生産生巨大的影響,所以,在這三年裏,我可以很負責任地告訴你們,你們如果不能展現出沒有最努力,隻有更努力的拼搏精神,很快就會被其他人甩在身後,永遠不要滿足于我給你們設置的那條線,那是基本線,是基本要求,是最低要求,樓下普通班裏大部分學生都能滿足這些要求。不要我說兩點半集合,就真的兩點半踩着點集合,如果真是這樣,那你們就要好好反思一下,對自己的要求是不是太低了,是不是還有呆在這個班級。。。”
說到這幾句話的時候,基本上所有人都明白過來,老王這是毫不掩飾地在怼馬肅,章立之、魏彧、安法拉紛紛投來同情的眼神。馬肅一一點頭回應。還是那句話,他臉皮比較厚,老王這些段位相對較低的方法想要影響他,那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當然,表面功夫還是要做好,老王看起來長了一副老幹部的長相,其實内心是個活脫脫的小女生,要面子,愛擡杠,自己要是不給她留面子,她反應會特别激烈,反之,如果自己認罪态度良好,她也不記仇,向來都是輕輕放過。馬肅立刻坐得筆直,臉上有一點羞愧的表情,因此微微下垂,眼睛也不敢直視王小北,隻是小心地試探。
果然,王小北看到馬肅這副腔調,在之後長達一個多小時的漫長談話裏,再也沒有涉及到馬肅以及馬肅的光榮事迹。
馬肅的眼光開始在教室裏跳動,現在還屬于臨時座位,誰占誰坐,沒有什麽高矮男女的排序,大多按照交情或者寝室成團占位。這些青澀的面孔對十六歲的馬肅來說,多半還有些陌生,對三十八歲的馬肅而言,迎面而來的卻是滿滿的對青春的緬懷和回憶。
魏彧牢牢地占據着距離女生最近的位置,他身邊是楊曦和小P,何潇和洪啓遠也不逞多讓,不過魏彧相對傾向以前實驗2班的幾個女生,何潇目标單一,邬戴琳坐哪裏他就挨着哪裏。謝道恒安法拉這種話多又會玩的主,牢牢地占據着教室裏最遠離講台的幾個座位,張士超、聶子遲、仰素銘幾個原來實驗1班的大高個填滿了教室另一邊的最後一張座位。段烨仍舊留着一頭寸闆,臉上帶着那種鄉下小子的羞澀,卻仍然生氣活現地跟身邊的蘇淩軒和衛詠之交頭接耳。
一切的一切,譬如謝道恒的陽光,安法拉的毒舌,張士超的圓滑,聶子遲的腹黑,仰素銘的自戀,段烨的略帶狡黠的樸實,如冬天北風裹挾的雪花片子迎面而來。
片刻之後,馬肅眼睛仍然找到了蘇容。此時的蘇容還留着馬尾辮,穿着一件黑色短袖,半個身體趴在課桌上,盡管隻是一個背影,馬肅腦海中還是清晰地浮現出一張熟悉的臉,豐腴的臉頰,濃濃的眉毛,臉頰微帶紅色,一縷頭發順着額頭滾到腮邊,輕輕一笑,眼睛就能照亮半個夜空。
在馬肅高中以後的相當長一段時間内,蘇容這雙眼睛總是如進自家後院般輕易地進到馬肅夢裏,無論劇情有多扯淡,背景有多無腦,每當這雙眼睛出現,故事就逐漸發展到尾聲,馬肅懷着看喜劇電影happy ending的美好心情從夢中醒來。
這是一段毫無過往的回憶,全靠馬肅自己腦補,隻是因爲發生的時間比較特殊,足以讓馬肅在前半生用最好的時光反複地緬懷。二十年後,已經結婚生子然後離婚的馬肅總算逐漸成熟,回想起當初覺得刻骨銘心的那段苦戀,其實隻是澎湃的青春荷爾蒙的伴奏下,自顧自的一支獨舞,最多有點别人不經意投過來的影子。
客觀地看,就像帶着藍牙耳機,在北風呼嘯的時候穿着風衣踽踽而行,耳朵裏的音樂讓你自以爲有一種上海灘許文強的那種風姿,但是沒有BGM音響效果的情況下,别人遠遠看着,總覺着你是個大傻子。
此時此刻,馬肅已經過了靠着點影子就能自顧自獨舞,當大傻子的年紀,再看着這道背影,是真實的不是夢裏那種背着身也能看到眼睛的背影,眼神裏更多的是一種對過往青春的緬懷的感情,還會有一點小的感動,爲自己,也爲這個伴随了自己許久遲遲不肯遠去的背影。
靠窗而坐的蘇容轉過頭來,跟旁邊的蘇淩軒說了句什麽,蘇淩軒回了一句,蘇容就開始肩膀抖動着笑了起來,窗外的陽光灑在蘇容頭發上,臉上,讓她的笑容和绯紅充滿一種陽光的氣息,一切都是那麽美好。
馬肅突然就有一種豁然開朗的感覺,在這個時間點,在這個時空,來自另一個時空的無數記憶不斷交織,不斷升騰,然後充滿一種通透的明悟,一種圓滿的結束,像最工整的句号。這麽着就想起蘇轼的一首詞,馬肅深吸口氣,翻開一本嶄新的筆記本,用略顯潦草的字迹,在扉頁酣暢淋漓地寫下了此時此刻心裏的聲音。
莫聽穿林打葉聲,
何妨吟嘯且徐行。
竹杖芒鞋輕勝馬,
誰怕?
一蓑煙雨任平生。
料峭春風吹酒醒,
微冷,
山頭斜照卻相迎。
回首向來蕭瑟處,
歸去,
也無風雨也無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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