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薄西山,暮色開始籠罩這片大地。
北面山頂上,低沉暴戾的聲音在響起:“叫啊,繼續叫啊!大聲的慘叫,讓羅俠聽到,讓他出來!”
一個精壯魁梧的黑衣男子,雙眼有着詭異的血紅,正站在懸崖邊的一棵大樹下。
大樹蒼古,樹幹歪歪扭扭,老樹皮斑駁,上面布滿樹瘤和樹洞,樹冠張開,在暮色之中,它的剪影就像一束沖向夜空的閃電。
那個精壯的男子手中正抓着一個人,捏着那個人的脖子,将他向上提起,按在大樹的樹幹上。
那個人已經渾身浴血,失去了一條手臂,血水自斷臂噴濺而下,慘烈的痛苦令他面孔扭曲。
他緊咬着牙關,雙眼瞪的渾圓,額頭上青筋暴起,急劇短促的呼吸在齒縫間發出陣陣噗嗤聲,但是他半個字也沒有發出。
那個人,便是白衣劍俠。
他的劍正斜斜插在不遠處的地面上,雪白的劍刃倒映着天地之間的暮色,以及天際最後一抹暗紅的雲彩。
“我喜歡聽你痛苦凄厲的慘叫……爲什麽突然不再喊叫?”
那精壯男子揮舞着手中的劍,猛地後退一步,劍鋒直穿過白衣劍俠左邊的肩膀,然後将他整個人釘在樹上,欣賞着白衣劍俠在巨大痛苦刺激下扭曲的反應,發出沙啞低沉的歎息道:“當真正的命運滾滾而來的時候,你以爲還可以反抗掙紮麽?沒用的!真正的命運,會把一切反抗者碾碎。你感受過那種命運的力量嗎?”
白衣劍俠瞪大雙眼,目光激烈的看着對方,喉嚨裏蓦然發出沙啞低沉的嘶吼:“蟲子,你這條屈服于現世臭蟲子……”
那精壯男子猙獰一笑,緩緩擰動着手中劍,桀桀怪笑道:“當你終于開始學會慘叫的時候,你就會真正感受到那命運滾滾而來的力量。相信我,你會崩潰的。我知道,你很迷茫,不明白那是一種怎樣的命運。我可以告訴你……”
呸!
白衣劍俠朝對方臉上噴吐了一口血水。
精壯男子頓住,緩緩擡起手,在臉上抹了一下,繼續擰轉着手中劍,繼續說道:“我在好幾天前就發現了你們。我爲什麽沒有急着動手?因爲我有高貴的命運,不因我是什麽而發生改變。我要滅掉所有,羅俠、金蓉兒、魔火金鈴、殷絮絮、黑手魔屠……你以爲我是魔道,便和他們是一丘之貉麽?你錯了,我和他們截然不同,我要埋葬他們。據我所知的江湖,本不該是這樣的……在整個計劃中,你、那個孩子,以及羅俠,必須死。你們是成就大事的犧牲品,這就是你們的命運!現在,你們的命運降臨了。你應該配合我,慘叫吧,讓羅俠聽到,讓他出現在我面前。爲了崇高的追求而犧牲,爲了江湖的平靜而滅亡,你應該感到光榮!以光榮的名義慘叫吧!慘叫吧!”
劍刃緩緩的轉動着,絞着白衣劍俠的血肉與骨骼。
那種撕心的痛苦,非常人可以忍受。
然而白衣劍俠再也沒有發出一聲慘叫。
他惟願羅俠已經帶着秦妙妙逃走了,就像他們提前計劃好的預案那樣。
他已經朝他們發出警報。
他相信他們已經聽到。
然後,他不會再發出任何聲音,任何讓人感覺凄慘痛苦的聲音,因爲那會是一種羁絆,絆住弟兄與孩子離去的腳步,甚至将他們拉回危險的境地中……
既然不好的事情已經發生,那麽,起碼讓自己的犧牲有些價值。
——隻要他們能活下去就好了!
然而最終,白衣劍俠還是發出了凄厲無比的慘叫聲。
那精壯男子笑了。
他滿足的笑了。
然後,他看到白衣劍俠的眼中那激烈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浮現出無盡的失落與絕望。
白衣劍俠是慘叫了,如敵人所願的慘叫了,但絕不是因爲任何來自肉身的痛,而僅僅隻是因爲,他看到羅俠帶着秦妙妙登上了山頂。
他慘叫,是因爲感覺一切的努力與犧牲都白費了。
那個愚蠢的人啊,爲什麽沒有離開,反而跑上山來?
“爲什麽?爲什麽你總是要特立獨行?我們的預案算什麽?”
白衣劍俠口中呢喃着,忽然又憤怒起來,雙目血紅,身體猛烈掙紮,居然一任對方的劍徹底撕裂自己肩膀,從樹上跌落地面,朝着那男子身後的方向怒吼道:“你爲什麽要回來?你知道我是誰麽?我叫什麽?”
羅俠看到白衣劍俠的慘狀,感到一陣莫可言狀的心痛,腦海中蓦然浮現上一次白衣劍俠自刎的情形,沉聲道:“我知道,白衣劍俠!”
白衣劍俠慘笑道:“我現在這樣算什麽?我現在連一隻可以用來握劍的手都沒有……我如何還能成爲劍俠?!我死了,我已經死定了!你爲什麽還要回來?救我已經沒有意義了,反而會毀掉你自己。你不可開殺戒,不可再動武……你讓我的死,失去了最後的價值。你爲什麽要對我如此殘忍?”
羅俠道:“因爲你是我兄弟!兄弟有難,我不能不救!不用擔心我,就在剛才,我已瓦解心中魔障。還有,在我心中,你已經是真正的劍俠了!”
白衣劍俠聽聞,愣怔了一瞬,眼中重新煥發出光芒。那是喜悅的光芒,不是因爲自己得救而喜悅,而是因爲羅俠破劫而喜悅。
羅俠看向白衣劍俠道:“沒有人可以這樣虐待你,我的兄弟。放心,我不會讓你等太久。我會用最快的速度解決他!”
白衣劍俠點頭,那一刻,他感覺到,羅俠是真正懂他的,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
天際最後的餘光消失了。
暮色如幽靈一般,在天地之間萦繞。
初秋的風,掠過這山頂,吹動這漫長的夜色。
那個男子轉過身,抖了抖手中的長劍,雙眼緊盯着羅俠,戰意與殺意在他身上瘋狂彌漫着。
“羅俠,你來了!”
那精壯男子發出聲音,眼神瞬間變得無比銳利:“你的死期,到了!”
羅俠完全不認識對方,直視着對方道:“你是誰?”
那精壯男子一字一頓道:“金!誅!羅!”
“金豬猡?!”
羅俠低頭看了眼自己的刀,沉吟道:“你的确像豬猡——像豬猡一樣愚蠢。你不該傷害我的兄弟!你的愚蠢,便是我殺你的理由!”
“誅是誅殺的誅,羅是羅俠的羅。羅俠,我生來便是爲殺你的!”
金誅羅猙獰冷笑,雙目一凝:“死之将至而不知,羅俠,愚蠢的人是你!”
羅俠冷哼,長刀猛然斬殺而出:“那麽,誰死誰蠢,對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