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懂得少，但我覺得吧，這個貪财得先有一個界定。比如那些鄉紳官員撈銀子隻管自己享受，不理别人死活，這就叫貪财。鎮主也掙來了金山銀山，可都是花在了下面人的身上，這就不算貪财。”
“嘁，怎麽可能有人不花銀子，隻怕是他花銀子的時候你沒見着。”
“姐姐，這話可不能亂說，如果這是在鎮裏，就是對鎮主的大不敬之罪。你沒在鎮裏待過，不了解鎮主。比如說衣服吧，鎮主最讨厭綢緞衣服，總是弄一身棉布衣服套在身上，還囑咐裁縫一定要簡潔利索。鞋子也是，鎮主今天就穿着普通的士兵鞋來的，平時也是這幅打扮。”
“那吃的喝的，住的用的呢？”
“說起吃的，鎮主一直是跟着食堂吃，大婚前這樣，大婚以後還是這樣。聽說幾位指揮爺因爲這個事還去堵過鎮主，爲了安全起見才開了小竈，但也是食堂有什麽菜就做什麽菜，從來沒聽說過鎮主吵吵要吃什麽山珍海味。
住的地方說出來姐姐可能都不信，咱們現在分鎮開了十幾家，可鎮主連一所自己的宅子都沒有。前些日子回總鎮，還是在四奶奶的集體宿舍裏睡的，鎮主對自己的吃住不上心，但對下面人惦記的周全着呢。同樣的工作比外面的薪水要高一倍，還管吃管住給發衣裳，隻要是結了婚或者要結婚的，統統給發房子。”
董蓉似乎是打開了話匣子，滔滔不絕的繼續說了下去：“鎮裏四個奶奶爲什麽那樣有威信，都是鎮主帶的頭好。鎮主怎麽做，四個奶奶就怎麽做，時間一久導緻大家都忘了，其實四個奶奶也才十八九歲年紀，正是愛美撒嬌耍俏的時候，可她們爲了鎮主忍了，一天天過着苦行僧似的日子……真讓人心疼。”
花輕語道：“那鎮裏其他官員呢？他們也吃得了這苦？”
董蓉搖頭道：“鎮主根本就不讓下面人吃苦，就說雷爺和陸指揮他們，鎮主還單身的時候就給他們一人娶了兩三房。每個鎮子首先設計的就是住宅區，級别越高住的越好，綢緞什麽的更是當紙一樣往下送，自己從來不穿的。”
花輕語聽罷抱着膝蓋沉默半晌：“那他到底是圖的什麽呢？”
董蓉答道：“什麽也不圖，鎮裏有人說百姓這幾年命太苦，鎮主是天上神仙派下來的菩薩。”
花輕語噗嗤一笑：“菩薩？你信麽？”
董蓉也笑了一下，但旋即認真道：“我不信，但我相信鎮主是好人，是天下第一好人。”
花輕語又愣了一會兒，道：“那這個好人有什麽好玩的故事嗎？說給我聽聽？”
董蓉也是打開了話頭，聊天的興緻上來了，當下也沒多想，道：“鎮主有一個兩笑三殺的典故，姐姐聽過嗎？”
花輕語好奇道：“兩笑三殺？快說，快說……”
“那我先問姐姐一個問題，你猜咱們鎮主多大年紀？”
“三十？三十左右吧。”
“其實鎮主才二十出頭。”
花輕語一臉錯愕：“真的？”
董蓉的眼神進入了一種恍惚的狀态，輕輕搖頭道：“其實我也不确定，都是聽那些寨子裏的老人說的。說他們當初剛見鎮主的時候，就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小夥子，短短兩年就老成了現在這個樣子……鎮主心事太重了……”
花輕語歎了口氣，很快又想起了原本的話題：“這和兩笑三殺有什麽關系？”
董蓉滿眼憧憬：“那些寨子裏的老人說，鎮主以前笑起來特别好看，但隻笑過那麽兩次，這就是兩笑的來曆……真想看看鎮主笑起來到底是什麽樣子……”
花輕語微蹙雙眉回憶片刻：“鎮主現在也整天笑呵呵的呀。”
董蓉低頭道：“那都是裝出來的，我們都知道，鎮主心裏苦着呢……陝邊群匪、各地官員、十幾座分鎮、一百多萬張嘴、在洛陽做買賣，如今又伺候起了皇上……鎮主怎麽可能笑的出來。”
花輕語道：“爲什麽不找些人分擔？事事都要自己來，早晚去找諸葛亮。”
董蓉道：“鎮主不是不想找人分擔，而是那些支撐着鐵焰鎮向前走的一條條奇思妙想，隻有鎮主才能想的出來。”
花輕語很少和其他人聊起何顧，但身爲飛火衛指揮使，鐵焰鎮的事情她可以說是熟谙于心，甚至每周的報紙她都會派專人去洛陽取兩份回來。
就是這些鐵焰鎮訊息裏夾雜着的何顧的一條條奇思妙想，令何顧在她心裏不知不覺間拼湊成種，生根發芽，變得鮮活豐滿。
她是個聰明人，知道心裏這個何顧隻是自己幻想出來的，做不得真。因此除了偶爾夢中相會，這份少女懷春從來不曾流露，哪怕是自己的姐姐。
偶爾花輕語心裏也會動搖，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歡上了何顧，但通常她都會立刻列舉一百個理由将這一絲懷疑推翻。
花輕語是見過世面的姑娘，姐姐開樓見客，她自然也跟着見過不少官宦名流，也曾偷偷在心裏勾畫過自己的白馬王子，也曾幻象過那個會掀起自己蓋頭的男人應該是什麽樣子……
一個很重要的問題來了——如果在明朝舉辦一次男團選秀，那選手們應該具備哪些特質？
想必不外乎以下種種：書香門第，大戶人家，飽讀詩書，出口成章；言必之乎者也，行必雅達儒雅；觀風花雪月，寫聖賢文章；相貌當如潘安再世，前途應是登朝拜殿——以上任何一條何顧都不符合。
再看何顧，使勁端着的時候還有個人樣，一旦沒了外人簡直可以說是放浪形骸。站沒站相，坐沒坐相；吃飯吧嗒嘴，喝水泡枸杞；走路猶如莽漢，言語形同無賴；不喜公子巾，秀才氅；反愛士兵鞋，老農裳……
花輕語忍不住連連反問自己——我怎麽可能會喜歡這樣一個人？
可是……今天見到他心裏忽然砰砰亂跳是怎麽回事？我一共才見過他兩次而已……
被自己繞暈乎的花輕語又問道：“那三殺又是什麽？”
董蓉低聲道：“鎮主有三殺，上陣必會帶頭厮殺，鎮中犯律者無論級别高低必殺，還有一個……”董蓉臉上飛起一抹紅暈，“摸頭殺……”
“摸頭殺？那又是什麽？”
“鎮主有個古怪的癖好，誇人的時候喜歡摸人家腦袋，有人問鎮主爲什麽，鎮主說這叫‘摸頭殺’。有好事的聽到，就以此衍生出來鎮主兩笑三殺的典故。”
花輕語立刻想到自己剛才也被何顧拍了兩下腦袋，拍的自己心頭小鹿亂撞……
“他很喜歡摸别人頭嗎？”
“那也不是，得是鎮主喜歡的，欣賞的才有這個機會。”
“除了兩笑三殺，就沒别的故事了麽？”
“我的姐姐，你今天是怎麽了？想要聽鎮主的故事，去弄一本中學語文課本呀，裏面多半本寫的都是鎮主的故事，從山寨到現在，應有盡有。”
中學語文課本？花輕語若有所思。
馬車徐徐停下，她們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