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處高地之上，伫立着三十餘騎，正是何顧等人。

徐靖邊手持一張地圖，正對何顧彙報：“東邊多山，不利大軍前行。建奴昨日已經在義州渡江，應該會繼續走丁卯之役的老路。”

“丁卯之役，建奴也是自義州渡江，一路連克龍川、宜川、郭山、定州，勢如破竹。直至安州地區才遇到第一次像樣點的阻擊。卑職建議，要打就在宜川和定州一帶打。”

徐靖邊用手指在地圖上面宜川周圍畫了一個圈：“前面的地形不算複雜，到這裏開始群山疊起，宜川被掩在兩座山後，正是我們用武的好地方。卑職這些日子就在這些山裏跑來跑去，對這一帶的地形尤其花了心思。”

當初征東大營起建的時候，何顧就已經料到皇太極不會坐視不理。這高麗現在猶如建奴的後花園，他不可能眼睜睜看着一股明朝勢力在自己背後崛起。

所以從漢城見過李倧回來，何顧便把徐靖邊派往平壤以北，鴨綠江以南開始調查地形。也就是說，何顧半年前就已經開始在籌劃這一次戰争了。

何顧聽徐靖邊說完，贊許的點點頭，笑道：“那第一場戰鬥的地點，你肯定也已經選好了吧。”

徐靖邊撓了撓後腦勺，嘿嘿笑道：“鎮主英明，便是此地！”

說着話，他的手指戳在了宜川西北方向的一座孤山附近。

這是一座小小的村莊，看上去人家不足百戶。這村子在山腳下依山而建，村後有一條小河潺潺流過，從何顧他們所在的山腰位置俯瞰下去，倒算得上是山清水秀。

此時天色已經漸漸黑了下來，村落中亮起了稀稀落落的燭火。可見這村子不怎麽富餘，到晚上點油燈的都沒幾家。

來勘察地形的隻有何顧、徐靖邊、蔣沖駒等十幾個人，其他人在後山僻靜處紮營。

看着這座村莊，何顧很滿意。徐靖邊顯然是花了心思的，部隊行軍最重要的就是水源和木材。這村子依山傍水，村後這條河又是方圓幾十裏唯一的大型水源。

按照後金軍的行軍速度來看，這村子基本是他們紮營的必選之地。

蔣沖駒看着看着，忽然插言道：“既然确定建奴會在此紮營，村裏的百姓我們是不是下去疏散一下？”

何顧眉毛挑了一下，沒有立刻說話，而是拿眼角餘光掃向了徐靖邊。

徐靖邊脫口而出：“不可！百姓提前疏散，一來會讓建奴提高戒心，二來可能會導緻建奴搜山。以上無論哪條，都會嚴重幹擾我們的作戰計劃。”

蔣沖駒訝然道：“建奴軍隊燒殺搶掠成性，若至此處，村中百姓斷無幸免之理，我輩王者之師，豈能見死不救？”

徐靖邊被這一番大道理說的一時語塞，口中嘟囔道：“那不在我的考慮範圍内，鎮主給我的命令是完成我該完成的任務。”

蔣沖駒情急，拿眼去看何顧，卻發現何顧意味深長的盯着自己，那目光猶如冰涼瓢潑之水，登時讓他從頭涼到了腳。

何顧在夜色中微微搖頭：“此間百姓固然無辜，難道平壤的幾十萬百姓就不無辜了？若是爲救百餘人而傷十萬衆……唉……因小利而失全局，顧私德而失大義……你啊……仁勇有餘，謀狠不足。”

這句話說的蔣沖駒滿頭冷汗，何顧就差明說了——你啊，不是個當兵的材料！

何顧說罷，也不再看他，轉向徐靖邊道：“來，把你的計劃詳細說說。”

徐靖邊得到認可，越發來了精神，道：“我的想法，把兩門迫擊炮組裝在村子以東的丘陵荒野之中，那裏的雜草足有一人多高，隐蔽轉移都沒問題。”

“半山腰布置四個射擊組，每三人一組。待建奴軍到此紮營，夜色一落我們便開始遙向襲擾，令其不得安甯……”

各位看官應該明白了這是什麽戰術，這就是近代名動世界的遊擊戰——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

從登州到皮島，再從皮島到漢城府，這一路之上何顧早已經把自己腦袋裏裝着的那點遊擊戰知識給徐靖邊灌輸了個遍。

這一門學科，可是軍事學院都沒有的，他也算是何顧的第一個親傳弟子了。

徐靖邊的表現也的确沒讓他失望，從選地形到定戰術，都算可圈可點。

但何顧聽完還是搖了搖頭：“戰術不錯，但還不夠。”

徐靖邊有些緊張：“鎮主，卑職遺漏了什麽？”

何顧道：“不是你遺漏了什麽，而是這戰術還不夠陰狠損。”

周圍衆人也瞪大了眼睛一起看着何顧，後者笑道：“這遊擊戰，一定要陰狠損到極緻，如果隻是一般襲擾，是沒有辦法擊垮那些擁有堅強意志的敵人的。”

徐靖邊道：“求鎮主賜教。”

何顧笑了笑，蹲在地上開始畫圈——這可不是在詛咒皇太極。

蔣沖駒也漸漸從剛才的懵懂狀态醒過神來，腦子開始飛速旋轉，想着怎麽挽回一下自己在鎮主眼中的形象。

何顧這蹲下來一講就是一個多小時，每出一個點子，衆人便是一陣低笑。遠遠看去不像在講解什麽戰術，倒像是一個撂地說相聲的，包袱不斷精彩紛呈。

第二天，從日到夜，小山村平靜如初，似乎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

第三天一大早，特戰小隊的駝隊便迅速拔營，向孤山以西全速行去。

其餘人帶好四天的幹糧，按照昨夜的戰術計劃，提前進入了各自的戰鬥位置。

中午時分，一支四五十人的建奴斥候小隊到了。他們徑直縱馬沖進了村子，一聲聲凄厲的哀鳴慘叫旋即在村中此起彼伏。

潛伏在半山腰上的何顧下意識的握緊了手中刀柄……有些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并沒有那麽輕松。

下午，巡山的斥候也過來了。這斥候探山并不是真的把整座山搜一遍，而是在山脊上走過去就行。如果山中有大隊人馬埋伏，那很容易就會被巡山的斥候發現。如果隻是百十來人藏着，那也造不成什麽威脅，根本不用在意。

日落時分，建奴的前鋒部隊約兩千餘人到了。

這兩千餘人旋即将村子團團圍住，一群将官模樣的人進村休息，其他人則開始在村外紮營。

村子裏面，自然又是少不了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哀嚎。

當天色擦黑，沉重腳步聲組成的音浪開始傳進何顧等人的耳膜，建奴的大部隊，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