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衆人其樂融融的時候,臉色蒼白,滿臉怨毒的攜甯卻被人攙扶着走過來,她小月子還沒養好,身上仍舊帶着淡淡的血腥氣,令人不由自主皺眉,沈馥跟懷素也在這個時候注意到她,懷素看見攜甯這副樣子,下意識就向往沈馥身後躲避,她是人精,哪裏看不出來攜甯這是來找麻煩的,但攜甯眼見着沈馥護着懷素,錐子般笑出聲,竟有些癫狂意味:“好呀好呀,你堂堂沈家嫡親的大姑娘,就這麽護着個名分都沒有的…!”
她正要挖苦沈馥嘲諷懷素,好好攪亂這次宴會,沈馥卻眉目發冷,當機立斷開口指使松亭去阻她:“松亭,姑姑身子不舒服,你莫要讓她在風口上說話,快快把人帶下去,也不必送到西廂,隻送去祖母那裏,讓她好好勸慰勸慰,免得姑姑傷心過度染上癔症!”
沈馥果斷至極的将所有事情都說成是攜甯有癔症,不管怎麽講,至少讓松亭強行捂着嘴把攜甯帶走這件事,有個合适的名分,而更重要的是,今天的宴會不至于因爲攜甯一個人的胡鬧中斷,雖然明眼人都看的出來,攜甯明擺着就是來挑事的,但不管怎麽說,沈馥這樣幹脆利索的處理方式,還是赢得不少夫人的暗中贊許,而不曉得沈馥沈郁兩姐妹關系的人,也就因此認定,沈郁也有這個才能,也就對沈郁産生過分的期待。
“這些事情我都已經安排清楚,祖母是什麽意思你也不是不明白,你要知道,如今沈家除卻我,還有你,今晚宴會也是爲你操勞,倘若你還是拎不清,那有些事我也不會再留情面,沈郁,你要記明白,我跟你,不是嫡親姐妹。”
等到所有女客都被安撫好後,沈馥才打發走懷素去伺候沈老夫人,樓梯她已經給懷素,如何暫時的取代攜甯,赢取老夫人的支持,就看懷素的本事,而沈馥本人也不緊不慢的走到沈郁所在院子裏,少見的溫柔與耐心,但沈郁隻是滿臉怒火的看着眼前這位肌膚勝雪,容光煥發的美人,譏諷開口:“倘若你有爲我好的心思,當真想爲我操勞,不如把九皇子讓出來,怎麽樣?”
“你放肆!”
沈郁這樣譏諷出口,登時就被沈馥一巴掌抽在臉上,這一巴掌用力十足,打的她臉上登時紅腫起來,那些經年不散的記恨與此刻的羞辱,化爲黃蜂尾後針,熱辣辣的蟄在她心頭,她喉頭至肺腑,一片幹燥,聲帶像是磨砂紙,澀澀的說不出話,唇瓣隻是微張,就牽動臉皮,針紮似的疼,她清楚的感知到,肺腑裏吐出來的氣,滾燙且短促,沈郁擡眼,是不願向沈馥低頭,灼熱感從胸口燒至唇舌,沸騰心緒灼去理智:“沈馥,論放肆,誰比得上你,點绛是怎麽回事,難不成你不清楚?”
她輕聲細語,尖刀挑破窗紙,袒露出最血淋淋不能見人的真相,是暗瘡難祛,那雙眼裏跳動着報複的火苗,吞吐着她最深沉的惡意,而沈馥隻是垂眼,雙眼深潭般不見悲喜,周遭靜的可怕,滿月的輝從窗框裏投下斑駁光影,映的沈馥面頰明暗晦澀,雞蛋石靜靜的盈出清水般的光,她安靜的看着沈郁,聽見自己的聲音帶着經年郁結一朝解的欣喜,唇角難以抑制的翹起,欣慰像是風,攔不住的随着言辭流露:“你還不算太蠢,但這件事還不能威脅到我,畢竟不是我下的手,倘若你不想死,就乖乖收拾清楚,去按祖母說的做。”
不想死三個字像一瓢清水澆滅沈郁心裏蓬勃而起的得意與仇恨,本該尖銳的對峙驟然平息,外界的聲音逐漸喧嚣起來,跟那線透過門縫的光一起傳遞,沈郁頹然跌坐在地上,而沈馥連個多餘的眼神都懶得給,她隻是随意至極的轉身,裙擺掀起漣漪,越發的沉穩端莊如絕世名花,漫不經心的笑語從她口中呵成搗亂沈郁心緒的蝶,悠閑而輕慢:“想什麽呢,還不快起來跟我出去。”
她居高臨下的語氣水到渠成,卻嬌憨如未經事少女,理所應當的過分,沈郁慢慢的爬起來,軟玉又上前替她擦拭手掌。她能感覺到柔軟絲帕帶走嵌破手心的些許細碎,疼痛清晰,她不由自主咬緊嘴唇,這次卻沒敢胡鬧,隻是像提線木偶般,乖乖巧巧,在自己丫鬟的攙扶下去應付那場她并不願意的相親宴會。
“四哥他在朝堂上。羽翼盡斷,藏珠,我可以爲你遮風擋雨。”
沈郁如何學着打點應付那些個夫人貴女且不說,月上柳梢頭,清輝滿高樓,蔺赦飲過酒,醉眼醺然立在花下,過分清俊,沈馥能聽見自己肺腑間那顆芳心怦然而動,好似小錘敲鼓,連綿而快,這對男女立在花下,十指相扣,溫熱而寬厚的感覺從指尖蔓延到心頭,沈馥耳熱臉紅,越發嬌俏動人,蔺赦醉眼如爛星,握慣長槍的手極輕極緩的撚弄着自己掌心的溫軟,他幾乎不敢過多眨眼,胸臆之間自有連綿情思,攪得他心頭滿腔熱血,有鐵馬金戈般莽撞的情意于心頭奔騰叫嚣宣洩,他卻隻是深深提氣壓下這股悸動,努力保持着平穩與溫柔,嗓音卻仍止不住的輕顫:“…明年中秋節,你願不願意,爲我王府操持。”
然而這句話剛出來,偷摸着坐在柳樹裏頭給自家主子把風的流雲就差點直接跌倒,他雙眼圓睜似銅鈴,畢竟是個少年心性,又跟蔺赦情誼非同一般,不由得開口:“别人家的兒郎那樣會說話,郎君、主子,你是個什麽木頭心肝喲,怎麽這樣同姑娘家求親!就算你倆情投意合闆上釘釘,也不能這樣說話啊!”
其實不僅僅是流雲,蔺赦話音剛落的時候,就有嬌笑忽忽傳出,松亭芳主幾乎要笑得喘不過氣,軟玉尚算穩重,卻也忍得辛苦,眉梢眼角都是笑意不說,那肩膀也抖動的厲害,但也不怪她們,實在是蔺赦在這方面,七竅通了六竅——一竅不通!
“好,我答應你。”
幾個人這樣半點不給面子的動靜實在是讓蔺赦意識到自己到底有多不解風情,人說花前月下,他偏偏要提柴米油鹽,但是沈馥卻眉眼舒展,眼裏盛進滿天星光月色,溫柔至極的看着他,應承下這樁事,蔺赦緊皺着的眉頭驟然松開,眉開眼笑着要向流雲炫耀,但不速之客的到來令這對鴛鴦迅速分散。
“大姑娘,我家娘子這檔口在給人灌酒,還請您過去幫幫她…”
來人正是疊翠,她惴惴不安的湊到沈馥附近,卻不敢過分靠近,隻是瑟縮着出聲,語調顫抖的明顯,縮肩弓背,竟顯得有幾分楚楚可憐,沈馥松開蔺赦雙手,轉身回頭去看時,視線涼薄,疊翠幾乎都能感知到,倘若眼前這位大姑娘笃定自己說謊,自己的下場會是如何,想到這裏,她不由得身軀輕顫,齒尖咬緊下唇,凄然道:“婢子所言,句句屬實,還請大姑娘垂憐則個…”
她一面說着話,一面拿眼睛去睇蔺赦,像是隻偷吃糧食的碩鼠,回回貪婪,卻也回回不敢多看,這種無傷大雅的觊觎,沈馥并不打算跟她計較,隻是眉尖微蹙,想着沈郁方才行止動靜,隐約不祥之感彌散在她心頭,令她胸中生出郁結塊壘,吐不出,卻又散不去,不免抿唇擰眉,冷聲道:“你們這些做丫鬟的怎麽就攔不住她,九殿下,恕我失陪。”
在外人面前,沈馥還是謹記着要跟蔺赦保持距離的,她同蔺赦分隔開,短短幾尺距離,在蔺赦看來,卻宛若天塹,他的呼吸漸漸沉重起來,身子半傾想要抓住沈馥的衣袖,但是卻落個一場空,苦澀在他唇舌之間充盈,他隻覺得說不出話,一口氣哽在喉頭,卻怎麽也吐不出,末了隻得一聲輕語:“我等你回來。”
徒留無限惆怅。
“她是怎麽回事,有誰在咱們沈家的宴會上這樣放肆?”
柳葉婆娑帶來光影重重,沈馥步履匆匆的領着疊翠等人往宴會處行走,她臉上滿是凝重,唇瓣抿得緊,連雙眉也緊緊皺着,倒也不是說她有多麽在乎沈郁,實在是今天這場宴會是爲沈郁相親而來,諸多夫人皆在沈家,倘若有個什麽差池,實在是讓人不好收場。
“你家姑娘去哪裏了?”
然而等到沈馥在衣香鬓影的場子裏轉過一圈卻仍舊沒看見沈郁,登時察覺不對,拂袖回身欲要離開,卻驟然被人攔住去路,沈馥擡眼去看,臉色越發陰沉:“四殿下所爲何事?”
蔺殊身上那股子香氣近在咫尺,他又比沈馥高出半個頭,這檔口聽沈馥這樣問,不由得想到自己幼年時獵殺母鹿,那母鹿臨死時的垂死掙紮,同眼前少女幾乎如出一轍,想到這裏,他唇角微翹,露出個好看的弧度來,松亭芳主尚且跟着沈馥,他涼薄至極的目光掃過兩人,能聽見自己略帶興奮的聲音:“來請沈娘子叙舊,倘若沈娘子不願意的話,後面那兩個小妮子怕是要香消玉殒。”
打蛇打七寸,蔺赦這句話無疑狠狠地恰在沈馥弱點上,令她哽的有些說不出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