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娜妮受辱自不必說,隻是這件事說到底還是給大祭司壓下來,畢竟如今阿斯蘭那邊他可是得罪的徹底,如今再招惹個馬高,實在是得不償失,自己孫女不過是被摸了摸腰親了親嘴,這種事情對于西域女子來說實在不算什麽,因而大祭司也就不了了之。
“這兩人就算現在相安無事,也總是要出事的,師父,你考慮不考慮出賣出賣色相?”沈馥舒舒服服換上新衣裳,整個人鑽進被褥裏頭,隻露出個頭,欽天監正跟她的床之間放着個八折的梨花木浮雕八仙過海的鑲漢白玉屏風,兩個人隔着屏風說話。
“出賣色相不是不成,但你有多少把握?”欽天監正拿着本《道德經》不緊不慢的翻着,書頁動靜稀疏卻動聽,聞得沈馥言語,他隻輕輕揚高音調,放輕聲響去問。
沈馥聞言,不由噗嗤一笑,柔荑掩唇笑得花枝亂顫:“哪能沒把握啊,雖然您不待見那大祭司,但不得不說,人家看重您,放心窩子裏的那種,喏,您要是不信,就看着,再說也犯不着您親自上陣呀,那些個紙人豆兵的,不都成嗎?”
她這話雖說是調侃,卻也說的中地,欽天監正低低垂眼,燭輝在他眼尾拉出條極爲動人心魄的影,秀緻清美,他聲音低,幾乎聽不見,隻讓沈馥聽得些許隻言片語的碎片:“…他、決不能饒。”
沈馥長長的籲出口氣,并不多說什麽,這些陳年往事裏頭陳芝麻爛谷子的東西,她實在是沒有從故紙堆裏翻撿出來細細深究的意思,這檔口她又想到那天阿娜妮給她算計的樣子,竟有些無敵寂寞的心:京城裏頭繡花般的勾心鬥角,跟雪原比起來,實在是有意思太多,也不曉得什麽時候才能回?
她這樣想着,營帳裏頭被褥暖和,火盆滾燙,很快就沉沉睡去,而在京城裏頭,因着那位豔壓群芳的沈家藏珠不在,過的分外滋潤舒坦的小娘子們,不由自主的打了個寒顫,紛紛打發自己丫鬟婆子關窗的關窗,鎖門的鎖門,又由衷祈禱:那沈家娘子可莫要這樣快回來。
“王,要我說,那沈家的女人就是故意,您何苦還惦記着。”馬高雖然沒吃什麽太大的苦頭,卻也沒少挨馬鞭,雖然這點鞭笞已經是輕之又輕,卻少不得留了點血痕,說起來阿娜妮是大祭司親孫女這件事,除卻沈馥兩人,跟那倆爺孫,還是沒誰清楚,因而馬高隻覺得自己挨的重,一肚子怨氣。
雪鷹一面替他上藥,一面好言好語勸說,但馬高素來剛愎自用,聽得雪鷹這般言語,翹着唇角冷笑出聲:“你是真不曉得還是假不曉得?那沈家的中原女人是普通的女人嗎?長的好看不說,她可是那位中原九殿下的女人,連我那個侄子也惦記,你說我想着她,又有什麽錯?”
雪鷹驟然噎住,實際上也不好勸,雖然是兄弟般的情分,但說到底主仆有别。
這件事揭過去沒幾天,沈馥又放出風聲說自己水土不服,欽天監正更是過分招搖的回回踏鶴上雪山,回來的時候總能捧着新鮮藥材來給沈馥折騰——實際上也就是些雪蓮。但是耐不住那些個雪蓮個個大若海碗,分外的新鮮飽滿,于是雪原裏上上下下都曉得:那位中原來的仙子般的女人病得不輕,時常一個人在營帳裏頭休憩。
這消息折騰來回,沈馥也并沒給阿斯蘭知道,隻一大早的就跟巴圖魯說定,半個字都不許讓他曉得,因而阿斯蘭對于沈馥“重病”這樁事,竟是半點不知情的。
這就是給某些心懷不軌的人可乘之機,譬如馬高,他惦記沈馥也不是一兩天,誠心的要親近,隻是投鼠忌器,不敢當着那位中原國師的面子胡來,畢竟大祭司在乎的可是這位中原來的國師,但是如今人都成天的不在營帳裏頭,留個嬌滴滴、花朵般的小娘子,他如何能不心猿意馬,一顆心早就飛到沈馥跟欽天監正住着的營帳裏頭。
隻是不敢上手,畢竟之前他同阿娜妮那回事,明擺着就是那位中原的女人算計,鞭子挨了一頓,總要長些記性,因而馬高也不着急上火,隻慢悠悠的私下打發人去看,按他的話說:那中原女人就是雌鷹,熬鷹還得有些耐心。
要說他這踩點的動靜,沈馥跟欽天監正不是不曉得,相反的,還心裏頭明鏡一般,隻任由馬高折騰,沈馥還時不時的無病呻吟幾聲,自然是格外的嬌媚婉轉:隻可惜了,都不是她親自折騰出的動靜,全靠自己挂名師父給的紙人。
在這樣反反複複的拉鋸算計下,好說歹說,馬高這條大魚才算咬鈎,阿斯蘭已經修養了的第二十天,一聲清越鶴鳴,所有人都曉得,那位中原神仙又上山采藥去,這動靜當然瞞不過眼巴巴等着摘桃子吃的馬高,鶴鳴還沒消散幹淨,這家夥就領着自個兒的親衛,蹑手蹑腳摸到營帳邊上,氈簾子一掀開,餓虎撲食般徑直竄上去。
卻撲了個空,隻壓着個紙人。
“馬高!”營帳裏頭昏暗的厲害,但是外頭卻驟然燈火通明起來,大祭司年邁卻飽含憤怒的聲音炸響在馬高身後,他倉皇回頭,隻看見自己心腹被人五花大綁,自己頗爲畏懼的那位大祭司氣的雙頰通紅,就心知不好,登時就要開口解釋。
但是就在這個時候,鶴鳴聲再次降落在營帳外頭,月色冷白,瑩瑩的把裏外相照,馬高就覺得心頭拔涼,直在心中暗呼:吾命休矣!
他身下壓着的紙人是個清俊模樣,正正好就是大祭司心尖尖那位的長相,外頭仙鶴清鳴,端端下來個肌膚賽雪的病西施,不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位可人,還是誰?
一時間,馬高隻覺得天旋地轉,待要解釋,卻說不出話,沈馥今日嚴嚴實實裹着石青刻絲銀鼠倭緞團花襖,下身系着條淡灰直紋裙,額上勒着雪兔紅寶昭君套,又給件玄色狐狸毛邊的大氅包着,隻可憐兮兮露出張臉蛋,頭發也沒梳起來,如水迤逦開,看着格外楚楚可憐:“馬高王怎麽在這,還撲倒了師父留下來備着大祭司要見的紙人兒?”
殺人誅心,馬高原本就給吓到慘白一片的面色越發可憐,大祭司氣急攻心,那雙渾濁老眼此刻竟有些銳目如電的意思,直看的馬高心頭不好,待要認錯,沈馥又輕聲細語:“我原以爲,雪原裏頭曉得大祭司您待我師父好的人,沒有十之八九,也該有個六七成,如今看來,卻并非如此,亦或者有人明知故犯?”
馬高隻覺不妙,大祭司更是氣急敗壞:“好、好個明知故犯,馬高,你不要忘記,是誰把你從圈禁地方撈出來的,你倒是有本事,連我請來的貴客都敢這樣,活該你被秃鹫捉了吃!”
這就是要斷馬高活路的意思,徑直惹得他眉骨一跳,長長的吐出口白氣來,被大祭司救下來以後忍氣吞聲的日子此刻曆曆在目,他又拿眼睛去看那嬌美女子,隻覺胸口郁結:我今天就是殺了這老頭子,再把你這中原女人搶占,又有什麽!
這般想着,惡向膽邊生,雪原男子都有些血性脾氣,腰邊别着彎刀,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他手掌向下一抹,登時就要抽刀出鞘,但沈馥早早的就盯着這位甕中之鼈,哪能容他臨死反撲,好讓自己功虧一篑!
“師父!”
一聲有些尖銳的動靜從沈馥口中傳出,此刻她也顧不得什麽大家閨秀做戲,隻示意欽天監正動手,事出突然,大祭司身邊那些個侍衛都反應不過來,再加上大祭司本就年老體弱,更是有些手忙腳亂的意思在裏頭。
唯有欽天監正,劍鋒如雪,面龐眉眼,更是山巅雪般的疏離清冷,一劍遞出,劍氣如瀑,猩紅血液點點濺上他眉目,點染頰側眼尾,竟好似雪中紅梅般,可憐那馬高,就這樣死于非命!
大祭司怔怔然看着立在自己身前的人,隻覺得肩頭胸口隐隐作痛,當年他對那中原皇帝下手的時候,眼前人也是這樣眉目疏冷,狠絕無情,直愣愣要将他劈成兩半,而如今,曾經渴求,并日日夜夜爲之輾轉反側的事物,就這樣落在他的身上。
狂喜在瞬間彌漫,這位大祭司實在是年紀大,登時眼睛一個翻白,就這樣昏厥過去,好在營帳裏頭都厚厚的鋪着短絨氈毯,好歹沒摔着他,欽天監正聽得身後撲通悶響,又看那些人手忙腳亂的伺候着已經垂垂老矣的人,不由得皺眉:真是怪誕,這樣見血就昏厥過去,好歹當年也是上過戰場的人,如今怎麽這樣不中用?
他面不改色的抖去劍尖熱血,又向沈馥要來帕子,幹幹淨淨揩淨臉上血痕才算完事,末了,他看着已經死不瞑目的馬高,面不改色的出劍将被馬高鮮血打濕的那塊毯子半點不差的弄下來,也不曉得他是什麽法子,将毯子連人,直愣愣的丢去外頭雪地上,那些個下人去看他時,這位剛剛殺人的主還是副清風朗月,半點不沾紅塵的樣子,一絲煙火氣都不帶:“你們好好做你們的事,不要再來打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