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珠,這是你趙姨娘,你快來見見她。”中原的氣候總是宜人,就算少見的有些風雨雷電,也消散的很快,更何況惡劣天氣能影響到的人并不多,往往是少數,沈家這天,少見的喜慶,沈琛帶着位杏臉桃腮的小美人立在門口,剛剛見着從宋家回來的沈馥,就含笑介紹。
沈馥從雪原回來,先在宋家住了一個月,她在雪原,實在是吃了不少苦頭,清減不少,沈泉更是黑瘦的厲害,宋夫人心肝肉的疼他倆,自然不舍得早早放人,因而就将這兩姐弟留在自己家裏,好生養了這一個月,才肯把人放回去。
對于自己父親納妾這件事,沈馥早有耳聞,但是她也沒怎麽放在心上,隻是從車上粗粗掃了眼那趙姨娘,看她柳腰纖美,便意思着誇了句:“父親有福氣。”
旋即就打發松亭芳主進門換來滑竿,徑直坐着滑竿回自個兒院子裏,半點都沒多說話的意思,那趙姨娘這些日子裏掌着中饋,管着偌大沈家,早早的就把自己當半個正經夫人,如今看個遠遊初回的姑娘都不怎麽尊重她,自然氣的粉臉泛紅,又是擰手帕又是跺腳的沖着沈琛撒嬌:“阿郎您看她……”
沈琛雖然先前不清楚,如今心裏頭卻明鏡般的,對着自己美妾撒嬌,也不糊塗,徑直冷下臉來:“你不要仗着我寵你就沒分寸,那小祖宗不是你能比的,早早歇了心!中饋上的事情,你也早早給她,不要耍滑頭。”
這趙姨娘這些日子在沈家裏頭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慣了,一向不把人放在心裏,就連沈琛身邊的那些個妖妖調調的小丫鬟,都給她收拾的服帖,正是山中無老虎,猴子稱大王,因而見一貫慣着自己的夫主這樣,心裏不服氣的很,扭着腰回去就開始盤問那位大姑娘的事。
“她竟然這般厲害……?”趙姨娘如今的住所在西廂,伺候着她的人卻是原先周芸的,不消多問什麽,就将原先沈馥鐵血手段都摸得清楚,登時就吓得小臉煞白,呆坐在雲蝠紋交手椅上,呆愣愣的,手心沁滿冷汗。
“誰說不是呢,當初那位夫人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奴婢鬥膽說句不尊敬的話,比您如今靠譜的多,威風的多,不還是給收拾的服服帖帖的?您可别碰那魔星。”說話的是個長臉丫鬟,生的姿色平平,叫做彩珠,如今府中的臉的丫鬟就軟玉,軟玉又管不着她,自然也就平步青雲。
因而她是敢說話,也能說話的,趙姨娘面色變化不定,到最後卻也沒拿出什麽章程來,至于公中的事兒,她更是一個字都沒提。
“那趙姨娘是個什麽來頭?我看她今日打扮,比好些人家的正經夫人還有臉面。”
藏珠院裏頭,軟玉伺候着沈馥更衣沐浴,也沒多穿什麽,松松垮垮一件白綢中衣,趿拉着鴛鴦碧葉映日的繡履,歪在檀木桃花聚賢軟榻上,眯着眼去問軟玉,軟玉仔仔細細替她掖上軟褥,又熱熱的斟來六安瓜片盛在纏枝花百蝶鬥彩壓手杯裏頭奉上,才唇角一翹,笑道:“小家小戶的,能有什麽出身?算起來就是個賣解的丫頭得了運,這才攀上咱們家。”
“賣解的丫頭?他可真是越發胡來,什麽髒的臭的,下九流的都往府裏折騰,今個兒我看她那樣,想必這些日子的公中銀子,都是她管着?”沈馥滿滿啜了口茶,清香滿嘴,才撚着茶托将杯子遞回去,眉骨一挑,滿臉冷淡。
“可不是?莫說旁的,就是那車轎馬匹的事,也都牢牢在她手裏,也幸虧咱們也不是什麽高門大戶,不然又有那些個姑娘郎君什麽的,若是要說親,就她那等好壞不分的本事,豈不是要笑掉人大牙?”軟玉早早的就知道自己家姑娘這回心裏頭不爽快,因而說話也就輕聲細語,更是逗着往趙姨娘出醜的地方說,她捏着貂蟬拜月的白羅纨扇,輕輕的替沈馥扇開博山爐裏頭的煙氣。
沈馥心裏頭正因爲阿斯蘭的事難過得很,隻不肯讓軟玉曉得,此刻軟玉有心說些笑話,她便也就賞臉聽着,此刻稍稍睜開那對秋水眼,含笑問道:“她做什麽了?”
“先前宮裏頭送來批頂好的料子,她可好,将绫跟绮弄混不說,還将上好的燒毛料子說的一文不值,後來……”軟玉興緻勃勃,總覺得自家娘子肯聽就好,那可真是用盡平生本事,妙語連珠,直說的天昏地暗,但沈馥聽着卻直皺眉頭,隻覺得這趙姨娘,實在是走了大運,這種女子能做官家姨娘,當真是燒了高香。
“那她難不成沒好好學規矩?咱們這種官宦人家可不是話本子裏說的,見着就能提成姨娘,那曾嬷嬷沒好好搓磨她?她難不成就沒從個丫鬟做起?”沈馥擰着眉頭發問,正經官宦人家可沒什麽真一步登天的事兒,飯都要一口口吃,驟然擡了姨娘,沈家的名聲就得出事。
軟玉聽她這樣問,正要開口,外頭就遠遠的傳來聲調笑動靜:“我來見見大姑娘,方才在門口,想必是姑娘臉皮薄,不大好意思同我說話,我這就來找她,親熱親熱,大姑娘,方便不方便?”
正是那趙姨娘的聲,嘴上倒是聽着好,實際上還沒等沈馥說什麽,軟布簾子就給一隻鳳仙花染指甲的手輕輕挑開,那趙姨娘濃妝豔抹的,半分不尊重,就這樣挨擠到沈馥身邊,看她肌膚光滑似凝脂,伸手就要擰:“哎喲喲,怨不得阿郎成天的記挂大娘子你,生的真是好,你姨娘我看着也喜歡。”
“你是什麽東西,也敢跟我動手腳?”沈馥聞着股弄到豔俗的香氣,先皺眉,又看她半點沒分寸,上來就動手動腳,忍不住開口呵斥,更是示意軟玉将這位姨娘弄開,軟玉登時上手,半拖半請的把趙姨娘弄下去。
那趙姨娘臉上也有些挂不住,她方才其實是看着這位大姑娘耳朵上那對翡翠,水頭極好,看着喜人,又想着這位大姑娘剛剛回來,姑娘家家的臉皮薄,她伸手摘下來,想必不會有什麽,卻偏偏吃了排頭,挨了臉色,臉上就有些不好看,說話也就難聽了些:“我不過是想同您親近親近,何必呢,好歹我也算您半個長輩。”
“姨娘可别這麽說話,就算是原先的周大娘子,哪裏又敢在我們姑娘跟前擺譜?再說之前還有個攜甯姨娘,可是我們姑娘的嫡親姑姑,也沒這樣拿腔作勢的,我們姑娘可是許了皇家,又有官身,您沒得污了她。”這會兒都用不着沈馥說話,早就瞅着妖精進院子的松亭就開口冷嘲熱諷起來,當真是小嘴似刀,刀刀見血,直說的個趙姨娘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要說有其主必有其仆,那彩珠原先就是個打掃院子的三等丫鬟,如今發迹,做了個大丫鬟,就覺着自己尊貴起來,此刻瞅着自個兒姨娘主子吃虧,一橫眉,擄着袖子掐着腰,就當着沈馥面潑婦罵街:“姑娘是姑娘,婢子是婢子,你哪來的身份指責主子,不就是倚着好泰山,來壓倒人,當真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在雪原裏頭待慣,半點臉皮不要,長幼尊卑都不講的東西。”
彩珠何嘗不曉得自家這位大姑娘厲害得很,但在她看來,姑娘家家的再厲害,遲早都得出門子,如今自己伺候的姨娘,可真是春風得意,當然要可着勁讨好,因而話語裏就頗爲過分,指桑罵槐的,聽得軟玉幾人臉上青一陣白一陣。
那趙姨娘更是得意,不住拿眼去觑沈馥,軟玉不說話,她是正經大丫鬟,素來轄制院子裏大大小小的事,這點子鬥嘴的事兒,還輪不着她來,芳主笨嘴拙舌的,也不肯輕易開口,但松亭素來是個牙尖嘴利的,那肯吃這個虧?
“罷麽!梅香拜把子,都是奴才!誰還比誰高貴,不過是個丫鬟出身的,又不是家生子,不曉得哪天多踩幾腳狗屎,就真把野雞當鳳凰,哎喲喲,羞死人!”
沈馥聽着松亭越罵越過分,雖說心裏頭不待見這位趙姨娘,卻也不樂意她給人抓着話柄:“得了,别欺負人家彩珠,她哪裏跟你似的,人家一步一腳印上來,你也是,我當初慣着你沒把你送去曾嬷嬷那裏學學規矩,還不快快給人家道歉,又不是什麽人,也值得你這樣争?”
趙姨娘跟彩珠聽着這話,跟吃了東西給噎住般,臉色都不太好看,松亭見自家姑娘這樣給自己撐腰,有些俏皮吐舌一笑,歪歪扭扭的向趙姨娘跟彩珠行禮:“姑娘說的是,我可比不上彩珠姐姐呢,一路從三等丫鬟爬上來,我呀,原先就是壞了規矩,直接當的一等丫鬟,還請姐姐跟姨娘不要怪我不會說話才好。”
趙姨娘隻覺得自己臉皮都在抽搐卻又不敢說什麽,隻能勉強擠出笑容,尴尬道:“丫鬟們之間鬥嘴,我怎麽會記仇,大姑娘教出來的丫鬟好,不想彩珠,笨嘴拙舌的都不會說話,也是我管着公中跟府中上上下下的,實在是抽不出手……大姑娘見諒,多擔待。”
“既然趙姨娘這樣忙,不如把公中的東西交還給我?”
窗外,春雷炸響,又是要清洗污垢的時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