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珠,如今你腹中有孩子,自然是好事,還是要多多保重身體才是,本宮沒有坐過胎,也不曉得如何保養,但是這怎麽說也是陛下頭一個隔輩血脈,你可要小心。”
小姜後雙花對鳳挂珠琳琅冠,圓髻梳的端莊,隻長長留下兩縷鬓發,看着有些她這年紀的青春味道,隻是眼神沉如死水,看的沈馥心下暗驚。
“多謝母後關心,藏珠會多小心,不曉得母妃今天找我過來,是有什麽要緊事吩咐?”
沈馥小心回話,并不冒進,這位小姜後平日裏可沒什麽交集,别說她,就是淑妃都對這位繼後知之甚少,平日裏深居簡出,半點不插手别的事,倒有些“自甘心”的意思,如今突然來問她腹中胎兒,當然要多小心。
小姜後聞言沉默,一雙眼死死的盯着沈馥,直看的沈馥心頭發冷,盞茶時間後,這位小姜後才擡手摸上自己發間那朵雪白通草牡丹,細聲細氣:“爲什麽阿斯蘭死了,你還活着?他那麽喜歡你,你怎麽半點都不心軟呢?”
沈馥隻覺得自己脖頸後面的寒毛陡然炸立,她下意識護住肚子,身爲孕婦,她下意識的要護住自己的孩子,小姜後過分死寂的眼神落在沈馥肚子上,咯咯笑出聲來。
“真可惜,我給他帶孝,隻能戴這麽朵白花,他甚至不一定記得我,可是你呢,穿金戴銀,日子倒是過的滋潤,怎麽你就沒跟着他去?”
“不過你放心,我也不至于……”
小姜後輕聲細語,慢悠悠的說着話,隻是嗓音過分尖細,令沈馥毛骨悚然,然而就在小姜後還要說些什麽的時候,宮門卻吱呀打開,大股陽光灑進陰冷宮室裏,沈馥這才驚覺她已然渾身冷汗。
“皇後娘娘,我師父打發我過來請安王妃,說是陛下要見她,您行個方便可好?”
沈馥擡眼去看,但見那小太監臉上少見的有些青春痘,卻是熟人,海晏身邊頂機警的小徒弟,她這才松口氣,小姜後活死人般頗爲木讷,僵硬的牽動唇角:“哦,那就帶着她過去吧。”
那小太監殷勤上前攙扶着沈馥,如今宮裏上上下下都知道這位安王妃腹中有孕,自然是千般小心,萬般謹慎。
沈馥坐在滑竿上,雪绫織金厚錦簟頗爲溫軟,行走間更是平穩,但沈馥已然驚弓之鳥,對于今日入宮,她開始察覺到隐隐約約的不對,同時更在後悔:爲什麽沒有先去拜見母妃?
“最近陛下身體其實不太好,不過不願意讓您跟安王殿下擔心,說起來也是我師父有些自作主張,這才讓您過來,哎喲,到了,您可小心些,莫要傷着。”
那小太監殷殷勤勤攙着沈馥落地,沈馥卻猶然不放心,腕上一雙紅玉金絞絲跳脫直響個不停,她腕子輕輕顫着,連呼吸也不穩,這輩子還是頭一回。
然而當她看見海晏時,才心下稍定:這後宮就算是龍潭虎穴,有這幾位長輩在,她總是能全須全尾的闖将出來,總強過骨頭不剩!
“倒是好久不見姑娘,腹中孩兒可還好?”海晏一撩塵塵,滿眼帶笑,紫紅八對團花大紋的宦官服給他硬生生穿出股敦厚清淡意味,沈馥同他走過宮門,望見正坐在桌後椅上的天子,微微放松。
“腹中這位倒還乖順,隻是有勞公公領路,陛下今日似是精神不大好,怎麽還要見我?”天子寝宮自然寬闊,漢白玉透亮潔白,沈馥遠遠看着,隻覺那天子雙眼迷離,似是未曾睜眼般。
往日裏頭,但凡這位九五至尊見她,素來開口的早,今日卻不聲不響。
狻猊琺琅掐絲崇山爐噴吐着淡淡煙氣,沈馥隻覺得有些目眩神秘,然而一股子她熟悉的香氣又好似暗夜中的優昙,瑰麗而堅決的将那股子過分讓人酥軟的氣息驅逐。
海晏沒有說話,隻是安靜的将宮門關上,然後沖着沈馥微微一笑:“姑娘自己上去看看不就曉得?有膽子殺姜後的人怎麽沒膽子看看陛下是生是死?行雲娘子的恩我已經報幹淨,心上人死在你們手裏頭這樁仇,咱們也是時候算算?”
沈馥驚愕睜大雙眼,瞳孔驟然縮緊,她萬萬沒想到,滿心信任的長輩,竟然在這個時候成爲她的催命符!
她下意識要跑,但海晏本就是烏鴉頭子,哪裏能讓這麽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孕婦從自己眼皮子底下溜走,幾乎不費吹灰之力,他的手腕就抓上沈馥的,冰冷的過分,沈馥隻覺得像是被毒蛇纏上。
“啊……你身上這股味道,是西域那個短命鬼殿下送來的吧,我聞聞,安胎定神……怪不得你嗅了這半天迷魂香都還好着。”海晏輕而易舉的就把沈馥扯倒在地,那張過分蒼白的臉此刻貼着沈馥,手指毫不避諱的探進衣襟裏。
手抽出來的時候,他瘦到好像隻剩一層皮的指尖上挂着阿斯蘭送的那個香囊。
沈馥死死地盯着眼前這位她曾經滿心信任的長輩,沒有多說話,隻是牢牢的護住自己的肚子,海晏拎着那東西把玩片刻,很快又将視線落在沈馥身上,裏頭滿是輕蔑。
然後沈馥就看見他帶着笑,用一種極爲凄厲與難以置信的語氣驚慌失措般尖叫起來:“安王妃謀害陛下!快來人啊!”
沒了阿斯蘭給予的庇佑,沈馥隻能眼睜睜的看着宮中侍衛魚貫而進,殿中的迷魂香輕柔将她束縛,昏迷前她隻聽見海晏輕聲細語:“陛下沒死,你就未必了。”
等到蔺赦從軍營裏頭回來的時候,卻仍舊未曾看見沈馥,匆匆忙忙去找被從宮裏頭送回來的幾個丫鬟,卻聽得自家媳婦兒在自己母妃宮裏。
但是蔺赦知道,自己母妃就算真的留人吃飯,也會傳個信回來,斷然不可能這般行事,因而蔺赦急匆匆的就要進宮去找人,卻被海晏徑直堵住門。
他手中拿着犀角鑲金雲紋黃錦的聖旨,面若堅冰宣讀,内容蔺赦昏昏沉沉的聽不太清,隻大抵知道,似是他的小妻子以謀害自己父皇的名聲,被圈禁在牢中。
就連自己的母妃,也因此被拘禁關押。
他從來不信自己的妻子、自己的母親會對自己的父親做出什麽不好的事,但是海晏居高臨下的看着這位跪在地上接旨的安王殿下,唇角一翹,滿臉譏諷:“安王殿下,陛下口谕,即日起,您禁足府中,非奉诏,不得出,”
蔺赦霍然擡頭,眼裏滿是驚怒,如果這個時候他還察覺不出來有甚麽,那當真是枉爲人子,他父親素來愛惜骨血,就算要行圈禁一事,也必定見上一面,如今卻這樣行事,分明有鬼:“海晏,藏珠她到底怎樣了!”
“不勞您費心,還請殿下老老實實的待在府中才好,不然奴才也很難做,咱們當烏鴉的,可不好胡亂對真龍下手,您說是不是?”
海晏笑彎眼睛,頭也不回的轉身就走,隻留下他曾經照拂過的年輕王爺頹然留在身後,淅淅瀝瀝的下起雨來,他身邊的徒子徒孫想要爲自己這位老祖宗打一把傘。
他卻隻是擺擺手,謝絕所有好意,淚水跟雨珠混在一起,他佝偻着身子,輕聲咳嗽着,淡紅色的血從指縫裏滲出來,他好像要把肺都咳出來。
當年他還是個剛剛入宮的小太監,被自己所謂的幹爹使喚着到處跑送東西,還都是脾氣不怎麽好的主子那裏的差事,挨巴掌吃挂落,乃至吃闆子,都是家常便飯。
如今的天子那時候也就是個皇子,但是正妻卻是隻出皇後的姜家女,撞見那位姜後的時候正是他挨了闆子,一身泥水,踉踉跄跄淋着雨,路也看不清,就那麽摔在那位主子跟前,說起來好笑,他一個小太監,竟然少見的博取那位主子的照拂。
雖然也就隻是昙花一現的事情,但說到底,在那些泥沼般的歲月裏頭,那位少女,也曾經鮮妍明媚,擊缶而歌,像一束光一樣,正因爲如此,他才會努力的往上爬,做了根本不能見光的暗衛頭子。
也正因爲這樣,他才有機會蒙受那位宋家行雲的恩惠。
可是若非遇見姜家女,他又怎麽能有命撞見宋家的娘子呢。
“行雲娘子啊,你的恩情,奴才早就報答的幹幹淨淨,原本隻要她不出事,奴才也不會爲難你的血脈,可是誰讓那個小妮子,太有本事,太有本事啊,連她都不放過,奴才也是情非得已。”
海晏最後揩幹淨唇角的一絲血,繼續走在雨裏,腳步帶起水花,吧嗒吧嗒的向遠處彌漫,他的靴子洇開濃重的黑色,圈禁他想圈禁的人,那條最最忠心的狗、他的兄弟河清,還是要解決解決才好。
“藏珠,你有事沒有?”
烏鴉地牢裏頭,滴答滴答的水聲逐漸響起,沈馥掙紮着睜開雙眼,卻隻覺得渾身發冷,唯有額頭滾燙,卻疼的像要裂開,淑妃的聲音響在耳畔,沈馥擡頭去看,兩個人咫尺之隔,卻始終隔着欄杆,隻能勉強擠出笑容:“母妃,我沒事,你怎麽也……?”
“那位小姜後不知道突然發什麽瘋,先是利用皇後權責對我下手,後來又聽說陛下昏迷不醒,我雖說在宮中得寵,但你也知道,隻不過是陛下作靠山,你臉色不太好,可是哪裏不舒服?”
沈馥啞着嗓子正要開口,牢門卻驟然打開,半死不活的一位被徑直丢進内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