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雲做事情還是很快的,蔺赦的命令沒用多久,就被徹底執行,等到柳枝泛碧的時候,那位西域的新王就被接到中原,流雲趕着馬車,要将這位小王子送到宋家。
這可是自己主子跟主母能不能和解的關鍵,萬萬不能出什麽意外的,更何況如今主子不在京都,他更是要多加小心才好。
“這是你家主子送過來的人?”沈馥根本沒有想到,它心心念念想要完成的事就這樣被蔺赦解決,她甚至開始在想,是不是自己的想法已經被蔺赦知道?
流雲人精一個,看着沈馥微微皺起的眉頭就大概能猜出來眼前這位主母到底在想什麽,爲了自己的主子的印象分,他忙不疊的撒謊,手指下意識摸上自己耳垂:“主子他看您這些日子不太開心,您又不願意見他,隻能這樣做,王妃您……”
松亭立在沈馥身後,她跟流雲有情,對于自己小情郎撒謊的動作當然一清二楚,但是出于對蔺赦的信任,她并沒有揭穿撒謊的流雲,而是幫着打馬虎眼:“是啊,您看殿下他也是沒辦法,更何況您不是……?”
她話沒說完,沈馥就極爲迅速的阻止,沈馥心知肚明,自己的夫君不會願意讓自己以身涉險,與虎謀皮,如今要是讓流雲知道這件事,以後一定會被蔺赦知道,因而她很快打起圓場:“回去跟你們王爺說,辛苦他了,這個人我會留着。”
西域的新王,阿斯蘭的弟弟,安安靜靜的垂首立在一邊,一雙澄藍雙眼看着眼前這位曾經讓他面紅耳赤的女子,輕輕歎了口氣,等到流雲離開後,他輕聲道:“之前的名字,王妃可以不必再喊,我如今也是阿斯蘭,兄長的名号,我會繼承。”
沈馥驟然噎住,眼圈泛紅,莫說是小姜後,她其實也很想再見見阿斯蘭,但是就算眼前的少年繼承阿斯蘭的名字,也跟阿斯蘭長的幾乎一樣,但她也知道,眼前人不是從前人,那樣驚豔的少年絕對不會再有第二個。
“不必了,我請您過來隻是要麻煩您,見見我國的小姜後,幫我哄騙她罷了,軟玉,帶王下去歇息。”
她心裏甚至有些抗拒,而那位西域的新王對這件事也并沒有反對,隻是深深一躬身:“我的兄長在天上,一定會爲您祝福的。”
沈馥越發心酸,當初被海晏拿走的、阿斯蘭送給她的荷包,現在仍舊被她貼身珍藏,這句話無疑戳在她心坎上,那些牢獄裏不堪回首的事情,再次浮現,令她心神不甯。
“跟舅舅舅母他們說,我今天就不跟着他們一道吃飯了,待會兒去小廚房端菜過來吧。”沈馥隻覺得心口絞痛的厲害,不由得躬身捂住,連氣息都變得有些不穩。
芳主頗爲擔心的看着自家姑娘,下意識問候:“娘子,您這樣疼下去也不是辦法,不如去找個太醫來看看?”
“不必了,這件事我不願意讓殿下知道,你們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可以。”沈馥擺擺手,示意芳主不必急躁,自己扶着心口踉跄着往内裏暖閣走。
“娘娘,安王妃那裏傳來消息,說請您去府中,見見人。”沈馥沒耽擱多久就開始收拾着要折騰小姜後以及蔺殊,從沈馥跟小姜後見面後,小姜後幾乎天天都在等着沈馥的消息。
她想要見見自己念念不忘的男子。
“本宮要怎麽出去?現在宮裏宮外都是她安王府的人手,倘若……”沈馥派來的人送來消息的時候,小姜後正在禮佛,她年紀輕輕的就在做這種上了年紀才做的事,無非是因爲沈馥她們的牢獄之災。
雖然小姜後努力說服自己沒有錯,但是午夜夢回,總是會被夢魇纏身。
而沈馥派來的人跟她彙報消息後,小姜後激動難耐,驟然起身乃至打翻上供果品,情難自抑之下渾然忘記如今安王府人手沈馥能夠調動。
但是沒有人會由着她這樣犯錯:“安王府的人不就是我們姑娘的人?娘娘隻管照做就是,倘若有甚麽别的心思,也就不必跟着奴婢出去,免得說我們家姑娘欺負娘娘您。”
這話說的不怎麽客氣,小姜後雖然如今式微,但是出閣之前也是金枝玉葉的姜家姑娘,入宮後雖然算不上多麽權勢滔天,但是好歹也是名義上的後宮之主,何曾有人敢這樣對她說話?
但是她知道,自己如今是有求于人的境地,就算心裏頭再怎麽不樂意,也隻能乖乖做小伏低:“那就有勞姑娘幫忙了。”
被派來的人正是易容過後的松亭,她原本就看這位小姜後頗爲不順眼,此刻雖然讓對方吃了個苦頭,卻仍舊心氣難平:“有勞說不上,娘娘稍稍真心實意些對我家娘子,我就千恩萬謝,燒香拜佛!”
她這話說的小姜後滿臉通紅,一句話也憋不出來,直逼得整個人低頭順眼,不敢再開口,松亭才作罷,卻仍舊一肚子怨氣,心不甘情不願的幫小姜後收拾起來。
“安王妃對我兄長的了解,當真比我還深,我敢保證,就算王兄在世,也未必能這樣了解自己。”宋家裏頭,沈馥輕車熟路的幫着那位阿斯蘭的雙胞胎弟弟熏香更衣,事事親爲,那位新王看着落地大鏡裏頭宛若自己王兄重生的身影,忍不住開口贊歎。
沈馥卻隻是微微抿唇而笑,帶着點苦澀意味:就算我了解阿斯蘭又能如何,這種東西,遲來以後,比野草都要輕賤。
但是這種不能宣之于口的遺憾,她當然不會告訴眼前這位年輕的男子:“我與阿斯蘭本來就是朋友,對他有所了解很正常,更何況想要哄騙一個對他用情至深的女子,總是要多下點功夫。”
她松開手裏衣物,頭也不回的轉身:“芳主,替王整理衣物,我去看看皇後娘娘過來沒有,待會兒就領着王去咱們院子裏頭的那個亭子坐着,其他的事不用做。”
這一通安排極爲幹脆利落,明擺着就是把身後少年當作工具,這位西域新王稍稍眯起那對除卻顔色外跟阿斯蘭一模一樣的眼,眉骨一挑,日光在他面頰上蕩出陰影,他的手攥住沈馥的。
“我跟王兄生的一般無二,沈娘子與其睹物思人,不如多看看我?更何況我幫您做這種事,總是要報酬的。”
“西域剩下的事我會找人幫你處理幹淨,你不是你哥哥,松開。”沈馥察覺到手腕上相似到驚心動魄的溫度,險些情緒失控,但是阿斯蘭送給她的香囊在此刻散發出幽淡清香,将她從懸崖邊上拉回,她極爲冷靜的開口拿捏住身後少年的命脈。
西域人信服的是蒼狼殿下,而不是蒼狼殿下的弟弟。
“……怪不得他們都喜歡你,原來如此。”這位原本應當純淨如山巅白雪的少年,此刻卻城府極深,臉上跟阿斯蘭相似到極點的、玩世不恭的笑容被他一寸寸收起,換上極緻的冷靜:“我的确不是我的王兄,我不會爲了個女子枉送性命跟王業,希望沈娘子言出必行。”
他松開沈馥的手,沈馥也極爲迅速的将那隻腕子抽離,強行忍下即将滾落的淚水跟想要轉身擁抱的沖動,想要離開,但是在她身後的少年卻驟然開口:“沈娘子,就算你不給我報酬,我也會幫助你,你可能不知道,小時候我就曉得我的王兄,是怎樣的一個人。”
“當初王叔說,我跟王兄有一個人成爲王,本來應該是我成爲蒼狼殿下,我比他聰明,但是王兄把我趕出雪原,我知道他是爲了保護我,可是當初年幼,看不破,直到如今長成,我才曉得。”
“其實我最喜歡的人是我王兄,他是我心上之人,倘若能跟王兄在一起,哪怕不要王位,我也願意,但是你知道不知道,當初我跟你去雪原,是想要救他,幫他,可是他爲了你卻不要我了,我很不高興,但是我喜歡他,他喜歡的東西我也會保護,愛屋及烏,不過如此。”
這番話在沈馥心裏掀起狂瀾,她從來沒有想到阿斯蘭兄弟兩個還會有這樣的糾葛,但是斯人已逝,她也不願去深究,隻能選擇無視。
“娘娘辛苦了。”
沈馥在離開屋子以後,沒花多少時間就在宋家後門等到被易容打扮的小姜後,原本也算鮮豔明媚的小皇後如今看着土裏土氣,半點也看不出來原本的樣子,看着笑靥如花的沈馥,小姜後眼裏有些幾不可見的畏懼,她害怕眼前這個女子在這裏對自己下手:“他人在哪裏?”
小姜後的緊張,沈馥看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忍不住心下冷笑:既然現在知道害怕我的報複,爲什麽當初聯合海晏對我們下手的時候沒有想到?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想到這裏,沈馥又忍不住想起來河清跟淑妃,想要将眼前人抽筋扒皮的沖動越發按捺不住,但是轉念間她又想到蔺殊,不由得強行忍耐:“他就在府中,還請母後跟我一起過去。”
這一行人從宋家後門進入,幾乎沒有誰察覺到她們的行動,沈馥領着小姜後行走在抄手走廊,眼簾低垂,心下暗自想到:“放長線釣大魚,遲早會讓他們全部付出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