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MCC呆着的三年裏,金焰經常做白日夢,夢中自己成了紐約最富有的中國人。他在監獄的圖書館裏查了一下資料,美國最富的人是巴菲特,當時坐擁600億美金資産,就住在紐約。金焰想,成爲最富有的中國人,至少得和巴菲特搭上關系。首先,得讀一個名校的學位,巴菲特有賓夕法尼亞大學、哥倫比亞大學的碩士和博士學位,自己的首選也必須是這兩所大學。巴菲特投資于可口可樂、高盛、富國銀行、西南航空、聯合航空、蘋果、華盛頓郵報等等二十多家美國頂級公司,都是最大或者第二大股東,自己至少得先進華爾街,作爲進入這些大公司的初階;再取得跟巴菲特喝咖啡的資格,或者幹脆跟他合作做生意。當自己成爲巴菲特的合作夥伴甚至接班人的時候,将毫無疑義成爲全紐約最富的華人了。每當想到這裏,金焰的嘴角就會翹起來,露出笑容。
這是一個宏大的目标,說出去,所有人都會嘲笑他是瘋子。除了是個坐牢的屌絲之外,金焰連自己是誰,來自哪裏,什麽時候能獲得自由,學過什麽專業,有什麽學曆都一無所知。要實現這個目标,首先要知道自己是誰,從哪裏來,爲什麽原因來美國;其次,要在美國拿到合法身份,能夠考入名校;再次、要有足夠自己讀兩個名校的碩士、博士的學費,生活費,至少需要一百萬美金。最後、還要能夠順利畢業、且成績出類拔萃,被擇優選進華爾街,做出令人刮目相看的成績,在高手如雲的華爾街脫穎而出,引起巴菲特的青睐,成爲巴菲特的助手。還有,他要應付所有不可預見的艱難險阻、擊敗所有來自社會、黑道、公權力、同行、同事、朋友、敵人等等所有的挑戰和欺負,不能出一點錯,擊敗巴菲特身邊所有的競争對手,實現目标。所有這些步驟,就像萬裏長征,任何一步走錯了,或者沒有完成目标,都将導緻他的偉大計劃成爲一個笑話。
金焰在獄中謀劃了三年,寫了三十萬字的策劃書和一本英文解析經濟學著作。當克林頓總統的特赦令下達之時,他信心滿滿地把自己的這個美國夢告訴了阿忠和阿勝。
阿忠和阿勝倒是沒有吃驚,在他們眼裏,金焰就是個天才,而天才總是無所不能的,何況,他們也搞不清楚巴菲特跟他們福建在紐約賣玻璃的那個富商誰更有錢。
阿忠也有自己的美國夢。他的計劃具體而又實際,第一步,出獄;第二步,打工賺錢,還了偷渡費;第三步,娶個媳婦生兩娃,再開一片自己的外賣店。如果運氣好,等到美國總統大赦,混張綠卡,那就可以衣錦還鄉,光宗耀祖了。
阿勝的美國夢跟阿忠、跟所有偷渡到美國來的福州人差不多。但他的夢想更深一步,那就是一定要好好培養子女讀書,讀美國的大學,将來可以像金焰那樣做個體面的金色美國夢。
“金哥,你怎麽會說英語呢?你一定是大學生吧?”阿忠羨慕地問。
“那還用說?金哥不光是大學生,還可能是博士呢。不然,英語能說得那麽溜?”阿勝很肯定自己的判斷。
“我都說過了,受傷之前事什麽都不記得了。不過,就算以前讀過大學,在美國也都歸零了,美國又不承認别的國家的學曆。我得從頭讀書,拿到美國的學位才好使。”金焰兩眼望空,略有所思。
想到現實,阿忠發愁:“我們連自由都沒有,待在這個鬼地方都三年了,金哥,你怎麽讀書呢?”
“報紙上說,一些非政府組織正在華盛頓遊說,要求總統釋放金色冒險号上最後被關押的人。白宮發言人的口氣已經松了,估計,克林頓總統很快會有決定出來了。”
金焰信心滿滿,手裏拿着一張英文報紙,鼓勵兩個小兄弟。
“金哥,你太厲害了,英文報紙都能讀,将來我生個兒子,要請你做老師教他英文。”阿勝道。
阿忠捅了阿勝一拳:“你不吹牛會死啊,媳婦還在你丈母娘的腿肚子裏呢,就想着要兒子啦?”
阿勝惱了,轉身抱着阿忠把他按倒在床上,兩個人嬉鬧厮打,鬧成一團。
正鬧着,牢房的門開了,一個黑人獄卒喊金焰過堂。
什麽情況?難道真的要被釋放了?阿忠和阿勝面面相觑,金焰則打了個響亮的手指:“等我好消息!”
二
“請回答你的名字,國籍,年齡。”
詢問金焰的是一個金發碧眼的年輕女官員,她首先介紹自己叫海倫,然後通過個子矮小的華裔翻譯向他發問。
“抱歉,我腦袋受過傷,失憶了。您的問題我無法回答。”金焰語調平和,用詞簡潔,在那些文化水平普遍不高,被詢問時驚慌失措、詞不達意的偷渡客中,格外讓人印象深刻。
海倫反複打量着金焰,不時翻翻眼前的一摞材料。
“你的身體情況我們知道一些,醫院報告顯示正在好轉,你應該能記得起一些事情。比如金焰這個名字,是不是你的真實名字?你是來自中國大陸、台灣或者其他講漢語的地方?”
“金焰這個名字是我在船上的時候,臨時起的。那是一個黎明,船在大西洋上航行,我在甲闆上看日出,見東方紅日噴薄欲出,一片金色照徹海天,覺得這是個好兆頭,就給自己取了個名字叫金焰,意思是金色的火焰。”
海倫被金焰詩一樣的描繪觸動,不由綻開笑顔:“你很有文學想象力,會不會是個詩人?”
“不過是有感而發。”
“不過,這說明你不是個普通的偷渡者,而可能是負有某種使命來美國的。”海倫突然話鋒一轉,笑容變得意味深長。
金焰發現自己被對方套了進去,不由苦笑道:“我明白您的意思,您是不想讓我留在美國。可是我沒有護照和旅行證件,也不知道自己的國籍,你們不會打算永遠讓我待在看守所裏吧?”
這一反守爲攻的一招讓海倫措手不及,她連忙解釋:“金先生不要誤會,克林頓總統已經頒布了特赦令,誰也沒有權力繼續羁押你。今天隻是例行問話,結束後你就可以離開這裏了。”
“可是我并不想留在美國,我沒有在美國生活的打算。搭乘這艘船進入美國,完全是個意外。我希望你們能幫助我搞清楚自己的身份,讓我回到自己的祖國。”
金焰的這番話顯然讓海倫吃了一驚,她是負責移民事務的聯邦調查局官員,主管對移民事務的背景調查,接觸的非法移民有上千之多,金焰是唯一表示自己不想留在美國的偷渡者。
金焰既然有這個要求,海倫隻能臨時到詢問室外面去打電話請示。大約過了五分鍾後回來,說:“金先生,我們對您的建議很感興趣,剛才請示了我的上司,可以給你一個臨時身份,讓你在美國自由行動,以便你找回自己的真實身份。如果你需要出國旅行,我們可以讓你離開美國并爲此提供方便。”
這意味着談話結束。金焰站起來跟海倫握手:“太好了,真得非常感謝!”
“你先别忙着高興,聯邦調查局可能會找你談一談。”海倫笑着說:“在美國政府給你提供臨時身份和旅行證件之前,這是一個必要的程序。”
“明白。必要的背景調查。”
“離開這裏之後,你有一個星期的時間在紐約找一個安身之處,盡快帶着地址和電話到移民局來取臨時身份和社會安全号,然後就等着FBI約談。”
“好的。”
談話結束,海倫離開,金焰回到房間,阿忠、阿勝等人都在等着自己。
他們都是“金色冒險号”上最後一批被關押至今的偷渡者,已經在這裏呆了三年。根據克林頓總統的特赦令,這批人都會被釋放。
金焰興奮地說:“我們馬上就會離開這裏了!”
自由突然降臨,看守所裏的偷渡客們一片歡騰。
三
大都會看守所設施不錯,有球場、圖書館、甚至還有遊泳館,在這裏關押的人犯可以讀報、讀書、看電視。
此後的幾天,總統關于金色冒險号的特赦令經過美國三大電視新聞網鋪天蓋地報道,金焰和關押在此的最後54名偷渡者對自己即将獲得自由已經不再有任何疑慮了。
所有的人都跟金焰一樣,被移民官例行詢問過了。監獄也終于接到通知放人。晚上,同寝室的阿勝和阿忠十分高興,明天将出獄,而且無需保人和保金,這讓他們整晚上都興奮得睡不着覺,兩個人翻來覆去,喋喋不休,讨論着出獄後如何打工、賺錢、開始新生活。
跟兩個人不同的是,金焰卻神色平靜,無喜無憂,令人莫測高深。
“金哥,你咋還不高興呢?”阿忠将金焰拉起來,“咱們千辛萬苦、九死一生來到美國,又被關了三年,現在終于有了出頭之日,可以大顯身手,賺錢養家了,我們應該慶賀一番才對。”
相比喋喋不休的阿忠,阿勝有些木讷,不過他顯然也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喜訊感染了,他說:“金哥,出去後你有什麽打算?我和阿忠都沒文化,以後跟着你幹,你就是俺倆的主心骨兒。”
金焰看着這兩個在荒島上結識、經曆過生死的小兄弟,苦笑了一聲,說:“你們倆好歹都知道自己是誰,家在哪裏,來美國幹什麽,高興是應該的。我什麽都不知道,連自己是誰都不清楚,怎麽高興起來呢?”
阿忠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說:“金哥,你說話口音跟我們差不多,也是福建人。你應該也是跟我們一樣,偷渡來美國淘金發财的。”
“胡扯!金哥一看就是體面人,而且有文化,哪像我們?大字不識幾籮筐,怎麽可能是偷渡客?”阿勝提出質疑。
“可金哥爲何會出現在那座荒島上呢?阿美說她發現你的時候,你身上還有槍傷,昏倒在海灘上,頭被海水浸泡得像鬥一樣。周邊還有好多屍體,看上去像是被海浪漂卷上去的。”阿忠也開始疑惑起來。
“是呀,都認爲你已經死了,阿美發現了你的手指頭還在動,就把你弄了回去,你在她家住了好幾個月呢。你真的什麽都不記得了嗎?”阿勝也問。
“阿美呢?她在哪裏?”金焰問。
“還在烏拉圭呢,那個荒島歸烏拉圭所管,其實是尼瓜拉酋長的私人領地。阿美是老聞的女兒,也是酋長的孫女。阿美家在烏拉圭有農場,有餐館。你在她家住了好幾個月呢。”阿忠說。
阿勝補充道:“後來老聞把你送上了金色冒險号,跟我們一起來到美國的。老聞還特别囑咐我和阿忠照顧你,因爲你的記憶還沒有恢複,剛吃完飯又要吃。”
“我們的船開到紐約皇後區海域,停泊在公海上。可是萍姐接船的駁船沒來,船老大跟阿奇聯系不上,海面上又發現了國民自衛隊的巡邏艇,有人就跳海遊泳上岸,結果淹死了十好幾人。不過大多數人都獲救了,我們倆也想跳,還是被你攔下的呢。”阿忠繼續唠叨。
阿勝鄙夷地瞥了阿忠一眼,“這些事金哥當然都記得呢,他傷都好了,還用你說嗎?”
金焰搖搖頭道:“我的腦部受過傷,獲救之前的記憶完全空白,上了金色冒險号登陸紐約這一段,也是時斷時續,飄忽不居。我甚至都不記得有阿美這麽個人,更不記得要到美國來找什麽人。如果阿美在美國就好了,或許從她那裏能找回我的身份。”
“我們一起登船的這250多個人中,有幾個小妹在阿美家住過,她們也認識你。不過她們都已經在前幾次獲釋了。這次我們被釋放後,你可以去找找她們,我記得有一個叫阿莉,據說已經拿到了綠卡,在律師所當助理呢。”阿忠說。
阿勝補充道:“阿莉是我表妹,琯頭的。我可以帶你去找她。”
筆趣閣閱讀網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