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在唐人街的紅紅職業介紹所，阿勝找到了一份送外賣的工作。阿忠在他的表叔店裏打雜。兩個人都是包吃包住，一個月能賺千把塊錢，金焰通過了路考，拿到了最難拿的貨車駕照，雇給農場，給超市送菜，每個月能賺2000塊錢。阿勝和阿忠每周休息的時候才回住所，這樣，房租費五百塊就都由金焰支付。

每天下午四點，金焰開車到新澤西的農場，晚上十一點之前把菜拉回法拉盛，送到各個超市。卸貨後大都是晚上二三點，乘最後一班公交車回家，白天睡覺，晚上幹活。過着晝伏夜出，日夜颠倒的日子。雖然是剛考的駕照，但金焰技術精湛，明顯是老司機，很受老闆器重。在華埠，雇傭到這個水平的新人并不容易，幹了兩個月，月薪漲到2500元。

金焰核算了一下，幹滿一年，大概可以攢下二萬美金，給阿忠阿勝每人一萬，就可以去烏拉圭去找阿美了。

跟阿勝阿忠一樣，金焰也是每周休息一天，而且都休禮拜二。

轉瞬到了十月，夜間天氣開始變涼了，金焰需要添衣服，休息日便去了法拉盛最大的商場Macy（梅西）。

從一樓逛到三樓，買了幾件毛衣、一條牛仔褲和一雙耐克鞋，還打算再買一件夾克，卻挑不到合适的款式。這時，金焰隐約感覺有些不對勁兒，稍稍注意了一下，發現有個穿着紅色風衣的年輕女子在跟蹤自己。

金焰乘電梯到了地下一層，躲在一個廊柱後面觀察，不一會兒，見那個女人慌慌張張追了過來。

金焰從廊柱後面出來：“你是誰？爲什麽跟蹤我？”

這女孩猝不及防，有些驚慌：“對不起，我可能認錯人了。”

“你要找什麽人？”金焰問。

“不找什麽人，認錯人了。”紅衣女子又重複了一遍，低頭匆匆走開。

莫名其妙，金焰已經失去了再挑衣服的興緻，去櫃台交了錢，打算找個餐館吃午餐。

剛出了門，突然聽到剛才那個女子在打電話：“娟子，我剛才好像看見你老公了，在梅西，你要不要來看一下？”

金焰扭頭發現剛才跟蹤自己的女人，一邊打電話一邊偷偷看着自己，正想上前問個究竟，那女人卻匆匆彙進街道上洶湧的人流，下了地鐵站，金焰緊追幾步，四下尋找，那女人卻消失不見蹤影。

想起那個女人的電話，金焰又回到梅西，等着看那女人帶着什麽人來找自己。

金焰買了一杯奶茶，在梅西的大門口站着，邊喝邊等。身邊突然停下一輛别克車，阿龍從車上下來。

“兄弟，你在這裏幹嘛？買衣服了？”阿龍上前打招呼。

“買了幾件換季的衣服。”。

“走吧，找個地方喝一杯，順便送你回家。”

“可我還要等個人呢。”金焰不肯上車。

“等什麽人？你不是剛來美國嗎？這麽快就交上朋友了？”阿龍問金焰。見金焰不肯說，開玩笑道：“我明白了，你一定是看上哪個女人了，對不對？”

金焰心中一動，以爲剛才那個女人就是阿龍一夥的，就跟着上了車。

車子開到靠近495高速公路附近叫碧雲軒的酒樓，停在院子裏，酒店離自己住的地方隻有數步之遙，金焰更堅信阿龍已經連自己的住址都摸清了。

阿龍摟着金焰的肩膀進了酒樓，要了一個包間，又掏出手機打電話叫來阿彪，還帶了兩個衣着暴露的姑娘。不是在梅西跟蹤自己的女人。

阿龍點了龍蝦、溫哥華大蟹，把菜單交給金焰，金焰推辭，隻好由阿彪點了黑骨羊肉、法式牛排等店裏招牌菜，還要了一瓶五糧液，阿彪給兩個姑娘要了紅酒。

金焰不明白阿龍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阿龍跟金焰碰了一下杯，說：“兄弟，咱們是不打不成交，我看你也是一條漢子，做事漂亮，何不跟着我幹？”

“幹什麽？”金焰喝了一口酒。

“開開車，接接人，你在烏拉圭老聞那裏怎麽幹，在我這裏就怎麽幹。薪水你放心，每個月保底三千美金。每周發薪，如何？”

“龍哥，不瞞你，我腦袋出了問題，在老聞那裏幹過什麽全都不記得了。我得去找老聞，搞清楚自己的身份。不是不給你面子。”金焰爲難地說。

“找老聞好辦，我可以幫你，這不妨礙咱們合作。”阿龍倒也爽快：“你拿到旅行證還得好幾個月吧？這段時間你可以先在我這裏幹着。”

“可我剛剛找到這份工作，老闆給的報酬也不低，這裏面還有朋友介紹的面子，怎麽好就立刻辭工呢？這樣吧龍哥，你要是有什麽事找我幫忙，我義不容辭！”

本來阿龍聽金焰不肯跟自己幹，臉色已經變得難看，但聽他話鋒一轉，願意幫自己的忙，立馬又緩和下來，也隻能退而求其次了。

坐在下首的阿彪也敬了金焰一杯酒：“金哥，龍哥确實有事要找你幫忙。龍哥在布魯克林有個賭場，最近麻煩不斷。有幾個西裔流氓輸了錢就鬧事，已經砸了好幾次了。我們這個店沒有執照，不能報警，最近掃黑風頭正緊，也不能動刀動槍。所以呢，龍哥知道你功夫好，想請你去看幾天場子，你看如何？”

金焰看着阿龍問：“對方如果動槍怎麽辦？再好的功夫也打不過子彈啊。”

“這個你放心，賭徒帶槍進不了賭場，會觸動報警器，警方立即就會來抓人。”阿彪說。

“看場一夜，一千美金。如果你能把這幫孫子打服了，不再來賭場鬧事，二萬美金偷渡費全額退還，你無須再去找老聞讨要。”

阿龍說完，倒了滿滿兩大杯白酒，道：“你覺得我還行，就喝了這杯酒。”

話說到這份上，金焰不好再推辭，端起酒杯，跟阿龍碰了一下，一口氣喝幹，說了聲：“成交！”

阿龍大喜，也一口喝幹了酒杯，招呼服務員再拿兩瓶白酒來。

兩個姑娘也端着紅酒杯來敬金焰，金焰來者不拒，一連喝了好幾杯。又回敬阿龍和阿彪，把兩個人喝得舌頭僵硬，直翻白眼。

喝到半夜，阿龍酒力不支，阿彪卻還能勉強應付，但已經不敢再喝了。他見金焰如此海量，就說：“還有節目，咱們去法拉盛K歌，如何？”

“聽你安排，反正我白天睡覺。”金焰嘟囔道。

于是去了法拉盛，找了個叫錢櫃的歌廳，鬼哭狼嚎唱起歌來。

阿龍反複唱的一句歌詞是：今夜誰跟我共同浴血，誰就是我的兄弟！金焰也跟着唱，仿佛自己真成了他兄弟。

折騰到淩晨三時，阿龍還在歌廳的沙發上沉睡，阿彪稍微清醒了一些，叫樓下等着的司機把金焰送回家。

二

金焰沒有辭工，而是跟老闆請了一個星期的假，去了布魯克林幫阿龍看場子。阿龍說話算數，預付了一個星期的薪水7000美金。

金焰拿到錢的時候，心裏明白，這其實就是賣命的血酬啊。布魯克林号稱紐約犯罪之都，在那裏給黑社會看賭場，分分鍾都能把小命丢了。可人生能有幾回搏，當搏不搏又如何能改變命運？富貴險中求，要實現自己的宏圖大略，就得有舍命的膽略！

龍的賭場在一棟公寓的地下一層。地上是一個雜貨鋪，擺滿了琳琅滿目的各類廉價商品，大多數都是中國、印度以及東南亞國家産的假冒僞劣生活用品，質量很差但價格便宜，被華人稱爲九毛九店。二層是一個休閑會所，有不少房間分租，有一些賣春的女子在這裏開各類洗浴、按摩、洗腳店，從事或明或暗的色情服務業。三樓以上是寫字樓和出租房。

一層的賭場有兩個進口，一般散客從九毛九店裏通過地下暗道，可以進入老虎機廳，裏面有三十幾台老虎機，賭徒們可以在這裏玩一把小數額的賭局。老虎機廳的隔壁還有一個小廳，由二樓或者三樓的電梯進入，裏面是大的牌局，麻将、牌九、21點等等，專供熟客賭博。這兩個賭廳是隔離的。不過這個賭場也有一個暗道，通往隔壁的一家餐館的地下室。遇到警察突襲，賭客可從這裏逃走。餐館也是阿龍的産業。

流氓常來搗亂的是老虎機廳，也影響到了大戶廳的客源。因此，阿龍才下了決心，不惜重金聘請金焰，教訓擋他财路的白人流氓。

賭場晚上八點才開業，金焰被安排在老虎廳看場子。金焰看見牆上貼了一張英文告示，内容是：

Please　note　that　our　shop　hired　a　Chinese　kung　fu　master　to　guard　the　field.

(請勿輕舉妄動，這裏有中國功夫高手看守。)

晚上九點多，有一小個子的西裔流氓進來，賊頭鼠腦地轉了一圈，看了看牆上的告示，賭了兩把就走了。

十二點多的時候，這個小個子又出現了，身後還跟着兩個染着紅發、人高馬大的白人流氓。

一進屋，三人看了看告示，順手撕了，扔在地上，口裏不幹不淨地罵道：　Bullshit，　Chinese　kung　fu.

（狗屁中國功夫！）

金焰大怒，指着撕告示那個白人流氓的鼻子命令：Pick　up　the　piece　of　paper，　put　it　on　the　wall.（把紙撿起來，貼到牆上去！）

白人流氓輕蔑地罵了一句：Fuck　your!（去你媽的！）

一拳朝金焰的面門打過來。

金焰頭一偏，躲過這一拳，一記勾拳，擊中這個家夥的下巴，他狂噴了一口鮮血，倒在地上。另一個家夥拔出一把短刀，朝金焰猛刺過來，金焰扭身躲過這一刀，反手扣住他拿刀的右手腕，猛地一提，刀當啷掉在地上，這家夥的手臂已經脫臼了，痛得哇哇亂叫。

金焰指着吓得渾身發抖的小個子命令道：Drag　them　away，　and　next　time　you　make　trouble　，　I　am　going　to　break　your　leg.

(把這兩個家夥拖走，下次再來搗亂，打斷你們的腿！)

小個子流氓被金焰厲害的功夫吓壞了，扶起兩個家夥屁滾尿流逃出老虎廳。

在賭博的華人熱烈地噼噼啪啪鼓起掌來，一個五十多歲的老賭客說：“小夥子，我在美國幾十年了，第一次見識了這麽厲害的功夫。你比李小龍厲害！”

一個看場子的小喽啰指着腳下的一塊血呼呼的東西對金焰說：“金哥，你看那是什麽？”

金焰蹲下來看了一下，道：“這家夥可能把舌頭咬斷了。”

“會死嗎？”小兄弟問。

“不好說，快送醫院的話，應該還有救。”看着地上的血污，金焰一陣惡心。

阿龍從樓上下來，得知今天的戰況，很高興地拍着金焰的肩膀說，“漂亮！就知道我兄弟出馬，肯定能滅了這幫家夥！”

“他們不會善罷甘休，這兩個白人流氓，可能不是跟你争地盤的西裔黑幫。”與阿龍的樂觀不同，金焰有些憂慮。

“不用擔心，明天我多派些兄弟過來。”

考慮到那些人不會再來搗亂，阿龍吩咐手下收攤，讓司機把車開過來，拉着金焰回法拉盛吃宵夜。

一連三天，阿龍的賭場沒有出狀況，那幫家夥也再也沒出現。阿龍得意地說：這幫慫貨碰到金焰兄弟，就像烏龜一樣縮了回去了。

他把增派的人又撤了回去。

金焰卻越來越感到緊張，總覺得會發生什麽大事。抽空回法拉盛一趟，從舊貨市場上淘到一條三節鋼鞭，一副鹿皮軟甲，一把短刀。有了這些裝備，應付即将來臨的危機增添了些許自信。

吃晚飯的時候，阿忠和阿勝也回來了，三個人喝了幾瓶啤酒，金焰把自己所有的錢都取了出來，大概有兩萬多一點，給了阿忠和阿勝各一萬元。

阿忠很驚訝：“金哥，你哪來的這麽多錢？”

金焰說：“羅老師給的一萬，我最近給人看場子，預收了7000，再加上開車的薪水，就這麽多了。我最近可能會出趟遠門，如果什麽人來找我，就說不知道。”

“金哥，你要去哪裏？”阿勝問。

“烏拉圭，找老聞搞清自己的身份。”

阿勝不肯收錢：“窮家富路，這些錢你還是帶上吧。”

“放心，我還有錢。”

金焰把錢又推給阿勝：“你們一定要記住我的話，不管什麽人找我，黑幫也好，政府的人也好，一律說不知道。”

“金哥，發生了什麽事？爲什麽走得這麽急？”阿忠這次粗中有細，他感到金焰這樣的告别有些不同尋常。

“沒什麽，有些事你們不知道好。”三個人喝了最後一杯酒，互相擁抱了一下，金焰就背着一個包出門走了。

阿忠問阿勝：“你覺得金哥還會回來嗎？”

阿勝：“放心，他一定會再回來的！”

三

因爲路上發生了交通事故，金焰的車子被堵了一個多小時，當回到八大道，快到賭場所在公寓的時候，已經是夜裏十一點多了。他遠遠地看見有一輛加長面包車停在雜貨店門口，幾個用絲襪蒙面的人提着長槍短槍從車上下來，沖進店裏，接着傳來激烈沉悶的自動步槍哒哒哒、哒哒哒地射擊聲。

出租車司機吓得調轉車頭要逃，金焰說：“我下車，自己走吧。”

司機吓得面如土色：“你不要命了？那是黑幫在殺人！”

“知道！他們是來殺我的，我不能走！你幫我報個警吧。”司機隻好扔下金焰，逃之夭夭。

金焰抽出三節棍，沿着路燈照不到的街道暗處向那輛車快速靠近。

匪徒們在雜貨店裏掃射一通之後，嘴裏喊着：“Chinese　monkey，　Bruce　Lee，　came　out!

(中國猴子，李小龍，出來！)

留在車上的那個家夥沒有發現金焰，被他從車上揪出，一掌砍暈，金焰從他身上搜到一把手槍，打開保險沖進雜貨店。

在裏面開槍的三個匪徒已經沿着暗道進了地下一層，對着老虎機瘋狂掃射。好在剛才他們在雜貨鋪開槍的時候，裏面的人都躲避于老虎機下，這一陣彈雨隻是打壞了機器，沒有造成傷亡。

金焰對着暗道開了兩槍，喊了聲：Bruce　Lee　here，　you　come　out　and　fight　me！

(李小龍在此，出來跟我打！)

聽到李小龍在上面，三個歹徒立即調轉槍口，從下面向上一通亂射。金焰找了個死角，藏住身子，等三個家夥從暗道上來，開槍擊中一個，其他兩個家夥瘋狂向金焰掃射，邊打邊逃出門來。剛才被金焰打暈的那個司機蘇醒過來，發動車輛，喊着讓兩個家夥上車要逃，金焰跟着追出去，開槍擊中了汽車的輪胎，車子一歪，撞上路邊的一個垃圾桶。金焰又緊追幾步，連發幾槍擊中車的後油箱，汽車頓時起火，然看要爆炸，幾個家夥吓得慌忙跳車逃命。

這時，從馬路的兩個方向都開來了警車，警察們跳下車，持槍圍堵逃跑的匪徒，金焰趁着混亂，丢了手中武器，躲進一棟公寓樓的門洞裏，躲過了警察的盤查。

警察很快抓獲了三個想逃走的歹徒，又從雜貨鋪裏搜出那個負傷的歹徒，都押上車。又有很多警察聞訊趕到，封鎖現場，調查證人，搜捕其他漏網的歹徒。阿龍和躲在老虎廳裏的小兄弟們都被警察搜到，一并帶回警局。而金焰則在這一片混亂中，潛出封鎖區，乘坐地鐵回到了法拉盛。

次日各大媒體紛紛報道這起槍擊案，報道中特别提到，有一槍客見義勇爲，擊傷歹徒，幫助警方抓獲了全部槍匪。警方拟懸賞獎勵該市民。

金焰擔心這是警方釣魚伎倆，并沒有出面去領賞，反而離開法拉盛，到布朗士區另尋了一處公寓隐居起來。

阿龍知道槍客就是金焰，因爲雜貨店的老闆被槍匪擊中，不治身亡，他幹脆就把地下賭場按在死人頭上，警方找不到證據隻好同意他保釋。

阿龍臨出獄的前一天，FBI探員史密斯找他談話，詢問擊傷槍匪的人是不是他安排的，阿龍當然不承認。史密斯說，這個人應該不是紐約黑幫裏的，因爲他的射擊水平精湛，臨危不懼，處亂不驚，能徒手奪槍，以一對四，還能調動警方俘獲槍匪，這種人才是經過嚴格訓練出來的。如果阿龍知道此人底細，必須告訴政府，否則不會有他的好果子吃。

FBI的警告讓阿龍心驚肉跳，他聽出史密斯的威脅所包含的兩重意思，一是他作爲一個在美國混社會的江湖人士，得罪不起聯邦調查局。二是金焰果真是一個訓練有素具有特殊背景的人，也不是他這個小廟所能供奉的大神，遲早是後患。越想越害怕，于是發出人馬去找尋金焰，不管他是什麽人，先搞清楚底細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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