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人之中,李魁奇率先打破沉默,說道:“不瞞諸位弟兄,我李魁奇還是傾向于投靠朝廷的。一官兄弟說得對,我們不能隻顧自己快活,而不爲子孫後代着想啊!”
李魁奇開了這個頭,其他十八芝首領很快也反應過來了,是啊,如果十八芝全都投靠了朝廷,那大家就同朝爲官了,誰又比誰大呢?說不定自己個兒僥幸得了皇帝老兒的青眼,爬到鄭一官頭上呢!
“我同意朝廷的招撫!”
“我同意!”
“我也同意!”
誰也不是傻瓜,算出投靠朝廷利大于弊後,衆人紛紛發表意見,稱自己傾向于接受朝廷招撫雲雲。
爲了反對自己投靠朝廷,十八芝首領已經反出了一個劉香,鄭芝龍本以爲其餘首領應該都不怎麽贊成投靠朝廷的。
但事實是沒人是傻子,投靠朝廷絕對比繼續跟朝廷作對有利多了,也就是劉香這等窮兇極惡之徒才難以接受朝廷的管束,非要跟朝廷作對。
原本鄭芝龍還準備好了一套說辭來說服其餘首領的,可如今一看,得,白費勁了,其餘首領面對朝廷的招撫,倒是比自己還要積極呢。
如此一來,鄭芝龍就不得不思考自己爲什麽一定要接受朝廷招撫,受了朝廷招安對自己有什麽好處。
許是出身低微的關系,鄭芝龍年少頗爲落魄,從小喜好海事,性情逸蕩,不喜讀書,有膂力,好拳棒,跅弛放縱,漸流蕩逸,因爲後媽之故,爲父親鄭士表所不喜。
十七歲時,家計越發困難,後媽污蔑鄭芝龍欲對她行不軌,鄭士表便趁機将鄭芝龍、鄭芝虎、鄭芝豹三兄弟趕出家門。
無家可歸的鄭芝龍攜弟弟到澳門投奔舅父黃程,心裏自然對父親、後媽存着一番“從前你對我愛搭不理,将來我要你高攀不起”的逆襲想法。
而這,也就是鄭芝龍爲什麽心心念念總想着受朝廷招安的根本性原因了,鄭芝龍并非心底裏對大明有多麽忠誠,而是因爲大海盜的身份,無論他實力多強,錢财再多,那也是賊寇而已,回鄉之後,隻能令人害怕,根本無法光宗耀祖,又如何去打父親和後媽的臉呢?
唯有接受朝廷的招安,成爲大明的官員,才能讓他光宗耀祖,讓父親和後媽低下他們自以爲高貴的頭顱。
除了這個原因之外,鄭芝龍還想着受了朝廷招安之後,今後開展海貿生意更加便利,繼續壯大自己的實力。
雖然鄭芝龍也傾向于投靠朝廷,但發現十八芝首領也想投靠朝廷之後,他反倒不急了。
鄭芝龍道:“上杆子不是買賣,諸位先不要急于投靠朝廷,我們還是等欽差大人開出條件,看朝廷開出的條件是否符合我們的利益,再來決定要不要投靠朝廷。”
十八芝首領們商議了半天,因爲還沒有和張朝忠展開深入的談判,會議自然不會有什麽結果,隻是十八芝達成了共同進退的口頭協議,好爲十八芝争取更大的利益。
……
休息了一天之後,張朝忠、蔡善繼兩人終于恢複了精神,今日就要跟鄭芝龍等人展開招撫談判。
至于魏良卿和俞咨臯等人,因爲受傷太重,還在養傷之中。
談判還是在原來的會議大廳展開,鄭芝龍仿照西方人的會議方式,雙方分坐長桌兩邊,面對面展開談判。
由于朝廷這邊參加會議的僅有張朝忠、蔡善繼以及兩個書吏,倒是顯得朝廷勢單力薄了。
張朝忠和蔡善繼對視一眼,皆認爲鄭芝龍如此安排是故意之舉,這說明鄭芝龍并非莽夫,反倒是一位心有溝壑的枭雄之輩,當真不可小觑。
果然,雙方落座寒暄了一小會兒後,鄭芝龍便開門見山道:“張公公,陛下有意招撫我等十八芝兄弟,不知開出了何等條件?公公勿怪草民說話太直,我等皆是刀口舔血的草莽之輩,如果朝廷還是以之前的條件來糊弄我等,那今天就不必談了。”
“沒錯!上次朝廷就是派這賊厮鳥來招撫我們,卻根本沒把我們放在眼裏,隻把我們當下人看待。如果今天你們還是這種态度的話,兩位走好,不送!”鄭芝虎大大咧咧的道。
在這種時候,十八芝自然是同氣連枝的,李魁奇、楊天生、鍾斌等人亦紛紛鼓噪起來,大肆羞辱蔡善繼,給張朝忠施加了強大的壓力。
蔡善繼非常尴尬,皆因上次招撫就是因爲他太高冷才攪黃了的,此時被鄭芝虎當面罵作“賊厮鳥”,又被這些腌臜不堪的海賊羞辱,真想掀桌子不幹了,愛咋咋地吧!
隻是他不敢啊,朝廷特地派出司禮監秉筆太監張朝忠擔任欽差大人、招撫大使,可見當今陛下十分重視對鄭芝龍的招撫工作,如果再被他攪黃的話,估計身家性命難保全也!
不過十八芝首領們皆對他怒目相向,尤其是鄭芝虎那擇人而噬的目光,還是令得蔡善繼膽怯不已,不得不借以“尿遁”大法,走也。
蔡善繼臉皮薄,被鄭芝虎羞走,朝廷一邊的談判代表隻剩下張朝忠。
張朝忠人雖年輕,但卻經曆了内廷公務員考試和東海海戰兩大考驗,又有天子的面授機宜、諄諄教誨,是以他面對十八芝的施壓,心中并無驚慌。
他斟酌了一番字句,緩緩說道:“當今陛下心懷天下,胸藏四海,此次招安并非僅僅是一件‘殺人放火受招安’的尋常事,而是陛下欲展開懷抱,向海洋開拓的雄圖偉業。
招安事成之後,陛下将會以發明旨的形勢向天下廣而告之,并馬上開放海禁,将廣州、泉州、上海、青島、天津作爲下一批展開海貿的港口城市。
而這僅僅是第一批開海城市而已,等五大港口海貿條件越發成熟,并培養出足夠多的海貿人才之後,陛下會立即批準下一批港口城市開海,其中福建的福州、廈門就是第二批開海城市的熱門候選。”
張朝忠話音落下,會議大廳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當今天子開海決心居然如此之大,而開海一旦成真的話,那麽他們作爲靠海吃海的海商兼海盜們,無疑有着近水樓台先得月的巨大優勢。
一時間,十八芝首領包括鄭芝龍在内,全都打起了小算盤,都在計算朝廷開海之後,自己将得益幾何。
反而到底要不要受朝廷招安這項議題,倒是沒有人再去讨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