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二五章京師大變



朱由檢在大同整頓軍務,卻不知京城此時已經陷入了巨大的動蕩之中。

京城一座豪華府邸當中,一片樹蔭之下,兩個年紀不大的青年相對而坐,身邊琴聲渺渺,幾個顔色不俗的女子又是彈琴又是倒茶,小心翼翼地服侍着他們,顯然兩個青年的身份地位不低。

品完一杯香茗,隻見其中一個年紀較小的青年挽起衣袖,拱手笑道:“老師一别已半載有餘,此番悄然回京探訪弟子,想來必有要事吧!”

坐在對面的青年微微笑道:“爲師此來究竟所爲何事,世子殿下心中應該有數吧。”

原來,此二人不是别人,正是福王世子朱由崧,以及被崇祯滿天下通緝的欽定要犯,張溥。

朱由崧聞言不由神色微微一變,旋即揮了揮手,讓侍女退下。

待院中隻剩下朱由崧和張溥兩人後,朱由崧不由苦笑一聲道:“老師這又是何必呢,這裏是京師,廠衛猖獗,老師行蹤一旦洩露出去,弟子也很難保全老師呀。”

張溥聞言隻是輕蔑一笑道:“區區廠衛走狗,爲師視他們如酒囊飯袋也,如何奈何得了爲師。”

頓了一頓,張溥接着又道:“爲師從來不擔心自己的安危,然則爲師卻擔心世子殿下呢。今年初,朱由檢竟然同意老太妃的請求,将世子殿下召入京城,以爲師看來,朱由檢并非不明白老太妃和福王殿下的打算,隻是他心胸險惡,别有目的啊!”

朱由崧一愣,繼而問道:“朱由檢有何目的?”

張溥聞言一笑,緩緩的道:“目的便是以世子殿下爲質子,令得福王殿下有所忌憚,不敢作亂。”

朱由崧看着張溥,微微一歎道:“弟子又何嘗不知道朱由檢的險惡居心,隻是事已至此,徒歎奈何!”

張溥瞥了朱由崧一眼道:“難道你就甘心坐以待斃嗎?如今朱由檢領軍出征,京城正是空虛的時候,而且朱由檢近來行事越發乖張,已經把宗室、貴族、官僚、士紳通通得罪了個幹淨,倘若殿下能站出來振臂一呼,響應者必衆……”

張溥話說得漂亮,可朱由崧卻沒這個膽量,他擺擺手制止了張溥的循循善誘,連連搖頭道:“秦王此前想必也是如老師這般想的吧?可如今秦王今何在,不過一冢中枯骨爾。”

張溥微微一笑,不以爲意道:“爲師如何不知,然則世子殿下卻對朱由檢的情況太不了解,不瞞世子殿下,爲師已經接到西北商人傳來的消息,林丹汗率大軍攻破大同之後欲東略北京,恰好與領軍支援大同的朱由檢不期而遇,如今朱由檢被林丹汗十一萬大軍困在辛鄉堡,搞不好,一個土木堡之變就在眼前啊!”

“什麽!”

朱由崧聞言,大驚失色,啪嗒一聲,握在手中的茶杯不禁跌落于地面之上,摔了個粉碎。

朱由崧眼睛睜得大大的,仿佛聽到了世間最不可思議的事情一般,顫聲道:“老師……,如若此事爲真,你該不會是想要弟子仿效代宗……于京城登基吧!”

張溥瞥了朱由崧一眼,淡淡的道:“你好歹也是堂堂的福王世子,怎麽一點小事情就讓你這般驚慌失措?”

朱由崧額頭冷汗都滲了出來,這都要造反奪位了,這還是一點小事情嗎,這可是關系到整個福王福上上下下數千條認命的大事啊!

朱由崧後背發涼,張溥卻老神在在,一副一切盡在掌握中的笃定模樣,他沉聲道:“朱由檢昏聩無能,寵信閹賊張朝忠比天啓寵信魏忠賢還要更甚,長久以往,我大明社稷必将亡于昏君之手,世子殿下也是皇室貴胄,堂堂的太祖子孫,又豈能坐視祖宗江山陷入危機而無動于衷呢。”

朱由崧聞言有些意動,但一想到秦王的下場,不免有些遲疑,“可……朱由檢終究是大明天子,京營兵權全在他一手掌握之中,弟子實在沒有信心……”

張溥恨鐵不成鋼,怒喝道:“你在怕什麽?朱由檢也是個人,你還真把他當做上天之子了?他也是會死的,如今他被困在辛鄉堡,性命危在旦夕,十有八九會重蹈英宗覆轍,淪爲鞑子階下囚,這不正是你振臂一呼,登基爲帝,号召朝野上上下下保衛北京城的時候嗎?”

朱由崧心中已經有些意動了,可生性猶豫的他還是黏黏糊糊道:“就……就算弟子順利登基爲帝了,可鞑子若把朱由檢放回北京,那弟子又該怎麽辦?畢竟代宗奪位之後,後來不也被英宗複辟了嗎!”

張溥緩緩起身,盯着朱由崧道:“殿下未免太過杞人憂天了。須知當年英宗之所以能成功複辟,皆因朝中上下有太多英宗時期的舊人,反觀朱由檢,他自己作死把朝野上上下下都得罪光了,即使鞑子放他回京,但木已成舟,朝野上下都是殿下的人,他拿什麽複辟,拿頭嗎?”

“可是……可是……”

從曆史上朱由崧登基不到一年就丢了大明江山,可知他本就是個優柔寡斷的廢物,即使張溥已經給他點明了厲害,朱由崧仍然猶豫不決。

“夠了,沒有什麽可是的,爲師此來,乃是受江南各大家族所托,你當知江南各大家族聯合起來,将會爆發出何等可怕之力量。

此改天換日之舉勢在必行,這并非爲師一人之意,乃天下之滾滾民意,倘若你不願意站出來,爲師不妨直言,你并非改天換日唯一的候選人。”

“不可以!”朱由崧一聽,頓時急了,失聲大叫道。

張溥露出一切盡在掌握中的笑容,問道:“那麽殿下是否已下定決心,要站出來行此改天換日之舉了?”

朱由崧被逼到牆頭,咬了咬牙道:“是的,弟子決心已定。”

張溥聞言,收斂笑意,正色說道:“既然如此,殿下就讓爲師替你奔走謀劃,達成心願吧。”

朱由崧聞言,深深一躬道:“倘若弟子能得償所願,老師當爲内閣首輔,天子之師。”

“哈哈哈哈!”

說到最後,張溥和朱由崧對視一眼,發出暢快的大笑聲。

……

翌日,大同失陷,朱由檢被林丹汗十一萬大軍困于辛鄉堡的消息傳出,京師大震!

這個可怕的噩耗,如同飓風一般,席卷京城。

這次噩耗,令無數人第一時間想起發生于一百八十年前的土木堡之變,而且這個噩耗更令人擔憂的是,土木堡之變發生前,明軍可是有足足五十萬大軍,人數是鞑子的十倍。

而朱由檢此次率領的大軍,才僅僅七萬兵馬,林丹汗卻有十一萬,且辛鄉堡和土木堡一樣,同樣帶了個“堡”字,很難不令人想到一百八十年前那場導緻大明由盛轉衰的滔天大禍。

黃立極剛剛處理完政務,還未下班,就聽到了這個噩耗。

他連忙拉住報信的小太監,急聲問道:“消息準确嗎?從哪裏傳出來的?廠衛可有确認真假?”

小太監顯然也被這個天大的壞消息給吓得不輕,他臉色脹得通紅,喘着粗氣,慌慌張張對着黃立極拱手說道“首輔大人,消息是從辛鄉堡附近的地方官呈報上來的,當地廠衛已經複查過消息,此事……千真萬确!”

黃立極睜大雙眼,胸口激烈鼓蕩,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焦急的有些語無倫次的道:“快,派去通知其他閣老,還有司禮監的王公公。對了,還有懿安皇後,周皇後……罷了,還是老夫親自去通傳吧!”

“是!”小太監慌忙應道。

其他内閣大臣聽到這個消息,也一片惶然,天子被困于辛鄉堡,且兵馬數量還處于七比十一的巨大劣勢,這是堪比土木堡之變的的天大噩耗,足以令整個大明震動,任誰都不能置身事外,人心惶惶。

黃立極從文華殿跑出來,直奔後宮而去。

皇帝被困于辛鄉堡的消息太大了,即使他身爲内閣首輔也扛不住,必須向兩宮皇後禀報!

王承恩正在後宮教訓着一群小太監,眼見黃立極慌手慌腳的沖進來,笑道:“黃大人,這是怎麽了?火燒屁股了?”

黃立極快步來到王承恩近前,也顧不得旁邊一群小太監,嘴唇有些顫抖的道:“大事不好,陛下被困于辛鄉堡,鞑子有十一萬人!”

王承恩雙眼圓瞪,好似要瞪出來一般,驚恐的盯着黃立極,道:“不可能,這絕不是真的!”

這個消息太可怕了,須知道,王承恩身爲朱由檢的大伴,跟朱由檢可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關系,倘若朱由檢在辛鄉堡出了什麽事故,那他這一生,就算是活到頭了。

黃立極重重點頭道:“此事千真萬确,當地地方官和廠衛已經奏報上來了,十一萬鞑子兵圍辛鄉堡,陛下困于辛鄉堡之中,形勢極爲危殆啊!”

王承恩能力平平,心理素質也一般,驟然聽聞如此可怕的消息,渾身巨顫,隻喃喃的道:“禍事了禍事了,這可怎麽辦啊?”

黃立極此時倒是顯示出了積年老吏的沉穩,沉聲說道:“王公公,當務之急,你先把内廷給穩住了,東廠和錦衣衛也要行動起來,封鎖消息,以免京城生亂。”

“對對對!”王承恩連忙應道:“多謝黃大人提點,咱家這就去安排。”

告别王承恩,黃立極很快來到坤甯宮中。

由于周皇後有了身孕,原本想要搬出宮外居住的懿安皇後張嫣便留在宮内,照顧周皇後的同時,替周皇後分擔一部分宮廷内務。

當黃立極跪在兩宮皇後面前,将朱由檢被困于辛鄉堡之事告知她們時,兩個女人幾乎當場便昏了過去。

懿安皇後指着黃立極,氣的渾身顫抖,呵斥道:“你是怎麽做内閣首輔的,皇帝要出去胡鬧,你爲何不阻止他,以至于出了如此滔天大禍?!”

馬丹!朱由檢兵權在手,大權在握,他要禦駕親征老子怎麽阻止得了?

黃立極心中憋屈之極,但和女人強辯是最愚蠢之事,他隻能連連磕頭道:“罪臣該死,罪臣該死!”

“皇後娘娘,皇後娘娘,您這是怎麽了?”

就在這時,邊上周皇後身子一軟,竟然昏厥了過去。

張嫣和黃立極頓時想起周皇後還懷着身孕,連忙大聲呼喚道:“來人啊!快傳太醫!快傳太醫!”

由不得他們不慌張,因爲他們很快又想到,朱由檢若是不幸有個三長兩短,那麽周皇後肚子裏面那個胎兒,便是朱由檢留下的遺腹子,這可是關系到皇位繼承的天大事情啊!

太醫很快到來,顧不得避諱,直接爲周皇後把脈,半盞茶功夫後,才在衆人焦灼的眼光下,徐徐說道:“皇後娘娘鳳體大體無礙,隻是因爲一時情急,這才昏厥過去,隻要日後皇後娘娘好好保重鳳體,當可無恙。”

衆人聞言,長長地出了口氣,懿安皇後連忙派人護送周皇後回寝宮休息。

……

與此同時,在一隐秘的閣樓之内,張溥看着落日下的紫禁城,露出高深莫測的笑容。

目光自紫禁城方向收回,張溥看向施鳯來、張瑞圖、英國公世子張世豪、定國公世子徐允桢道:“兩位閣老,兩位世子,爾等身爲當朝文武之首,于天子陷于辛鄉堡,朝野動蕩不安之際,還得爾等聯合朝中文武奏請鄭太妃、兩宮皇後,另立新君,以穩定天下大局才是啊!”

衆人聞言,全都大驚失色,沒想到張溥這個亂臣賊子竟如此大膽,用福王福的名義将他們約過來後,卻直接大談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施鳯來回神過來,搖搖頭道:“皇後娘娘腹中尚有龍子,此爲皇家嫡親血脈,我等又豈能随便另立新君?”

張溥嘴角露出一絲不屑道:“皇後懷有身孕不到兩月,何況胎兒是男是女猶未可知。正所謂國不可一日無君,難道要讓帝位空懸大半年之久麽?

更何況林丹汗野心勃勃,說句大不敬的話,若然他活捉陛下之後又來圍攻北京城,我等又該如何是好?”

張瑞圖深吸一口氣,看向紫禁城方向,道:“事關重大,還是等辛鄉堡傳來确切消息再來做決斷吧。”

張溥卻一臉笃定的道:“當年英宗皇帝率領無十萬大軍親征鞑子尚且失陷于也先之手,如今陛下僅握七萬大軍又如何能逃出辛鄉堡?

爾等不要再心懷僥幸了,倘若爾等能夠支持福王世子登基爲帝,爾等非但能成爲從龍之臣,更可立下保衛北京城之不世之功,還有什麽可猶豫的?”

“什麽!”

“福王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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