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第二階木星伏屍位之後,荀孟绮找了個借口與同行的禁衛軍軍士分道揚镳,他也沒有着急去闖陣,隻是尋了個安全位置,靜靜地等待着蕭叔關的到來。
荀孟绮不是傻子,他知道貿然闖陣的後果,之前之所以願意頭一個闖陣,一是爲了替萬玲珑抓出害她的人,印證自己的猜測;二就是爲了先埋伏好位置,等蕭叔關闖陣時出手偷襲,爲師父報仇并重奪黑木崖!
可惜有憐花海阻攔,他沒能和步鹫同行,也就沒辦法印證“步鹫是兇手”的猜測了。不過晚走的好處就是憐花海将第二階木星伏屍位的正星位說了大概,讓他少走了許多彎路,更少了許多危險。
隻是埋伏了許久許久,暗處觀察了一批又一批的闖陣者踏錯星位,被萬木纏繞窒息而亡。這些人有的是江湖草莽,有的是禁衛軍士,沒有任何人因爲任何身份而逃過此劫,除非不來闖陣。
如此漫無目的的胡闖亂撞,與趙拓之前的闖陣手段沒什麽兩樣,隻是徒增傷亡,讓各處的伏屍殿多幾十具屍體罷了。
荀孟绮看着遠處猶如下餃子一般的壯烈場景,腦海中想到一個很深刻的問題:究竟是應該歌頌飛蛾撲火的精神,還是摒棄飛蛾撲火的行爲呢?
這是個哲學問題,也可以從側面反映出荀孟绮确實太無聊了。
這樣的無聊持續了很久,都沒見蕭叔關闖陣。荀孟绮沒想到的一點是木星伏屍位有衆多假星位,蕭叔關說不定在哪塊假星位或是伏屍殿呆着,也說不定,運氣不好死了呢?
他沒等來蕭叔關,也沒看見步鹫,倒是有人尋到了他,那便是他的叔叔荀谕南。
雖然一個身在江湖,一個供職朝堂,但血緣關系是怎麽也抹殺不掉的。兩人互通有無,荀孟绮決定先返回去尋萬玲珑他們,他們并不知道第二階的正确路線,萬一挨着機關星位,那不就白白犧牲了嗎?
荀谕南看他要動身,稍稍猶豫了一會,最終還是沒将實情告知,他有自己的任務,護荀孟绮周全隻是他做爲長輩的責任,除此之外,任務才是重中之重。
這個任務來自于步鹫的情報,這還要說到開封群雄大集會。當時江湖各派人士喬裝身份隐于城内,朝廷耳目衆多,自然知曉,便派出衆多好手經菏沁将門易容後潛伏在了各個聚集地。菏沁将門的易容術比尋常的喬裝打扮厲害許多,這群好手大部分都沒有暴露身份,而且還得到了一些重要情報,最可喜的是成功策反了部分江湖人士,比如鐵應俠、謝杞賢、蕭叔關等等。
荀谕南、崔攬月、王擘钏當時負責的是南城門一帶,爲朝廷拉來了一個重量級門派,這且按下不表;憐花海獨自負責浣溪一帶,前文也有提及;而步鹫負責的是血刀門、魔神宮,也就是十八桌上的姻緣盟。他當時易容爲血刀門弟子,在下墓的前一晚打探到了一個重要情報,那就是萬玲珑身懷奇書——《盜寶集》!
這個情報的重要性可想而知,趙拓最需要的就是可以破陣的江湖奇人,萬玲珑便屬此類。不過有一點,步鹫并不清楚《盜寶集》裏到底有沒有破陣之法,之前也搜羅過許多風水奇書、盜墓筆記,但打開一看,全都是空歡喜一場,讓趙拓一次次的失望,很是挫敗,因此這個情報步鹫并沒有及時禀報,他打算奪書并确認之後再給他的主子一個驚喜。
再之後便是斬斷藤蔓、引渎陰犻攻擊等等手段,其目的都是爲了趁亂奪書,雖然都以失敗告終,但到了木星伏屍位,步鹫終于不再是一個人戰鬥,他有了強硬的後台瑞王,以及他的同門兩大護法,《盜寶集》豈不手到擒來?
步鹫将這個情報告知了三人,瑞王和他一條心自不必說,荀、崔雖然效力于門主,但畢竟是同門護法,這個時候也可暫時合作,先搶到《盜寶集》再說。于是便有了荀、崔與萬玲珑一行人同行,崔攬月用“賭運氣”的方式逼迫萬玲珑拿出《盜寶集》的故事。
……
當荀孟绮于伏屍殿尋到萬玲珑時,她與步鹫的戰鬥很明顯處在了下風,雖然她功力大進,但還是很難抵擋對方如密雲一般疾風驟雨的攻擊。荀孟绮隻看一眼步鹫的招式,便察覺到此人與荀谕南系屬同門派,心中雖然理不太清萩陽門這群人的關系,但有一點可以肯定的是,萬玲珑身上一定有他們想要的東西,不是她的美貌,也不是年輕的身體,而是記載了渎陰犻的《盜寶集》。
荀孟绮心中豁然開朗,也不管荀谕南會不會出手,直接使出飛針殺向了步鹫,然而就在他剛剛踏足地面時,腳下突然吸附來一股無形的力量,拖着他的身子便往下拽!
荀谕南暗道一聲“糟糕”!一把扯住荀孟绮的胳膊死命往出拖拽,卻隻是拽到了他兩腳後跟,再也拖不動一步,他的雙腳就好像已經生根發芽,與如沼澤一般的地面徹底連爲了一體!
此時萬玲珑、步鹫二人也停止了戰鬥,萬玲珑有心上前幫忙,步鹫已提前一步飛到殿門口攔住了她的去路,長劍指着荀孟绮的後腦勺,淡淡說道:“把《盜寶集》給我,我就幫你救他。”
“姓步的,你幹什麽!”萬玲珑還沒說話,荀谕南先發飙了,由于用力多度,他臉色憋的通紅,像一隻護犢的老母雞一般怒喝道:“他是我親侄子!你竟敢拿他的命去做交換?”
步鹫笑了笑,手中長劍稍微後撤了一寸,道:“我正因爲知道他是您的侄子,所以才沒有殺他,不然您覺得我會和萬玲珑廢話嗎?”
“要殺便殺!”荀孟绮擰過頭來冷漠地注視着步鹫,淡淡說道,“我荀孟绮還不用你看别人的面子求活命。”
荀谕南知道他這個侄子脾氣倔,并沒有責怪他,也同樣用無比冷漠地眼神斜視着步鹫,似乎在說:今天你敢動他試試看?
步鹫無所謂的笑了笑,不再搭理荀家叔侄二人,轉而與萬玲珑道:“你當真不救他?”
萬玲珑看着無比倔強的荀孟绮,回想起迎客來歡聚的時光,雖然短暫,但卻是她第一次感到友情的溫暖,無拘無束的自由。
“我……”萬玲珑銀牙緊咬,細眉微蹙,剛想妥協,腦海中卻忽然響起了一句令她無比心碎的話語。
“呵……現成的美人,萬玲珑不就是嗎?看她這般自來熟,利用利用她又有何妨?”
“我……他是我什麽人?你要殺便殺好了!”萬玲珑幾乎是閉着眼喊出這句話的,步鹫似乎早就猜到她會這麽說,手腕一動,長劍劍尖已然刺入荀孟绮後腦勺!
荀谕南完全沒想到步鹫竟然真的下了狠手,他看着荀孟绮後頸一滴滴鮮血滲出,卻不敢騰出手阻攔步鹫,這種憋屈的憤怒讓他快要失去了理智!
“姓步的,你的劍再敢向前一毫一厘,我荀谕南定要将你碎屍萬段!”
荀谕南的威脅對步鹫完全不起作用,他依舊樂呵呵地像沒事人一樣,遙望着萬玲珑說道:“我最後問你一遍,你确定不換?”
萬玲珑心中無比掙紮,她沒了主意,想要問問旁人的意見,卻隻有椅子下一具越陷越深的屍體。
或許已經不能稱之爲屍體了,他整個身子全都被伏屍殿所吞沒,隻剩下半張血肉模糊的臉,那是她深愛着的男人,卻已離她越來越遠,從此天人永隔,隻能夢裏相見。
難道我還要眼睜睜地看着他也遠離我而去嗎?雖然曾經有些不愉快,但他畢竟是我的第一個朋友啊!
她忍不住看向了荀孟绮,想得到一絲反饋,哪怕隻有那麽一丁點。隻要他星眸閃爍,月牙兒嘴角微微翹起,梨渦輕淺,露出一絲絲地笑容,她就會毅然決然的換他一命。可他卻依舊一副冷漠無比的神情,就好像即将死去的不是他自己,而是一隻螞蟻,那令人膽寒的鎮定,面臨生死的泰然,讓萬玲珑心中忽然驚醒:
“他原本就是冷漠的人,待人冷漠,說話冷漠,就連笑容也沒有一絲溫度,可他并不是冷血的人啊,不然他怎麽會爲我火燒望京樓?又在我身陷伏屍殿時來救我脫身呢?他說過的那句話或許當時就忘了,完全沒放在心上,我又爲什麽要揪着不放呢?”
“你想好了沒有?”步鹫有些不耐煩,開始催促道。
萬玲珑點了點頭,不再有絲毫猶豫,從懷中掏出《盜寶集》遠遠地扔到了步鹫手裏。步鹫急忙收回長劍,翻開書看了幾頁,确有奇星五行陣,這讓他欣喜若狂,大笑不止。
“書拿到了,該履行你的承諾了!”荀谕南冷冷地提醒道。
“好說好說!”步鹫将《盜寶集》貼身保管,随即蹲下身子緊握住荀孟绮小腿,荀孟绮雖然心裏十分厭惡,但此時也很識相的沒斥責出聲。
步鹫和荀谕南上下同時用力,荀孟绮的雙腳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掙脫地面束縛,步鹫一邊賣力救人,一邊嘴裏還嘟囔着:“我是真的看你不順眼,若不是……若不是看你叔叔的面,我早就……早就……”
“出來了!”荀谕南一聲怪叫,步鹫隻感覺手裏一輕,一屁股坐到了殿門外,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塵土,與荀谕南道:“走吧絕護法,還有更重要的事等着我們去做呢!”
步鹫說罷,頭也不回的飛身離去,荀谕南笑着拍了拍荀孟绮的肩膀,告誡道:“你畢竟還小,功力有所不及,還是原路返回,盡早回洛陽,别讓你父親操心挂念……”
荀孟绮撇了撇嘴,沒有回話。記憶中叔父待自己好像确實不錯,但那都是小時候的事了。此時陣營不同,很難再述親情了。
荀谕南一通囑咐罷,便飄然遠去,伏屍殿内隻剩下了萬玲珑一人。
萬玲珑看着椅子下十分平坦的地面晃晃出神。荀孟绮也猜出了大概,沒有出聲詢問,隻是靜靜地站在殿門外等候着萬玲珑。
良久,萬玲珑出現在了荀孟绮身後,輕輕地道一聲:“隻剩下我自己了。”語氣說不出的蕭瑟與哀傷。
“沒關系,我還在。”荀孟绮轉身,十分難得的笑了笑,可這個笑容卻惹得萬玲珑“哇”的一聲痛哭出聲,繼而緊緊地抱住荀孟绮,眼淚頃刻間沾濕了他的長發。
“都過去了,都過去了……”荀孟绮長舒一口氣,他也不知道怎麽安慰人,隻是不停地輕撫其背,似乎這樣能讓她稍微好受一些。
萬玲珑哭了一會,心中悲傷稍減,她擦了擦眼淚,“蹭”一下子離開荀孟绮懷中,背過身去氣哼哼地說道:“我還沒原諒你呢……”
荀孟绮一陣陣頭大,他還是不知道對方在生什麽氣,不過那也不重要了,她既然說沒原諒,那就道歉呗。
“之前發生的事,實在對不住,你要怎麽才肯原諒我?”
“哼……你讓我幼小的心靈受到了創傷,是難以撫平的那種!”
“那……那你也給我留一個創傷?就好像……就好像你臉上的這道血痕一樣?”
一提起臉上的傷痕,萬玲珑急忙伸手捂住臉,連連搖頭說道:“不要不要,這個樣子多醜,你要是變醜了……我就……我就不喜歡你了!”
“不醜啊?有一點點霸氣的感覺,很符合你明教教主的身份呐!”荀孟绮并不是安慰,而是真這麽覺得。
“那也不要!”萬玲珑依舊捂着臉,說什麽也不願放手。
“唔……這樣吧。”荀孟绮想了想說道,“既然你不要我留疤,那就讓我的名字裏帶上你的印迹,你覺得怎麽樣?”
“名字?”萬玲珑十分好奇的睜開雙眸,問道,“名字怎麽留傷痕呀?”
荀孟绮微微一笑,頗爲神秘的眨了眨眼,後者看他故意吊胃口,氣的輕輕捶了他一拳,他這才解釋道:
“你臉上這點紅印尤其好看,我便想着将我東方夢這個名字改了……”
“我知道,是東方……血痕!”萬玲珑十分笃定的點了點頭,“好霸氣好霸氣,就這個了!”
“去去去,什麽血痕,太難聽了……”
“啊?不行啊,那就……東方紅印子?”
“讨打!”荀孟绮作勢要打,萬玲珑笑嘻嘻地跑到了一邊,嘟着紅唇撒嬌:“哎呀……你就快點說嘛……”
“你不打斷我當然就告訴你啦!”荀孟绮白了她一眼,卻看對方萬分期待的眼神,也便道:
“好啦,就叫東方一點紅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