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茫茫雪地，一個時辰過去了，所見不過就是被雪壓斷的樹枝枯葉罷了，冷風打在顧漸晚身上，漸漸穿透披風，看着顧漸晚時不時的打冷顫，夏侯凜把身上的大氅解下來披到了顧漸晚身上。

顧漸晚一愣，裹上那厚厚的大氅卻搖頭急道：“沒事我不冷，你快穿上，可别生病了……”

“無妨，”夏侯凜微微一笑，“我不怕冷。”

再三推脫都被夏侯凜的大氅死死裹住，顧漸晚隻得紅着臉說道一聲：“謝謝。”

繼續走着，過了午時，也不曾看到什麽，顧漸晚有些累，擇了塊大石頭坐下來，擡頭望了望天，夏侯凜停住腳步，卻凝神片刻，他好像聞到了些什麽味道……

“怎麽了？又想到什麽了？”顧漸晚見他又出神，便看向他問道。

夏侯凜凝神說道：“你有沒有聞到什麽味道？”

“嗯？”顧漸晚蹙眉左右看了看，也使勁聞了聞，隻有雨後泥土的氣息，并沒有什麽其他味道啊？

看着顧漸晚搖頭，夏侯凜卻繼續說道：“我好像聞到了一股酒香？應該就在這附近。”

顧漸晚聽後一愣，酒香？這空蕩蕩的地方居然有酒香？怕不是錯覺吧。

看着顧漸晚一臉茫然，夏侯凜卻笃定自己的判斷，這附近的确有酒香味，而且酒的品類，應該不少。

怕顧漸晚走不動，夏侯凜直接打橫抱起了她，就像是昨日救她時一樣，隻是輕輕一擡，懷裏的人小巧玲珑，一聲驚呼便又面紅耳赤，倒難得有些小女兒家的羞澀腼腆。

順着味道，夏侯凜尋着走過去，竟察覺一處石洞，洞前有不少亂石堆積，把顧漸晚放下來後，夏侯凜試着推了推那些石塊，竟然露出一個入口來。

“這裏也有個山洞？”顧漸晚看了看那黑黢黢的洞口，覺得裏面似乎不同尋常，爲何洞口會被堵住？

而且仔細聞聞，顧漸晚也似乎聞到了酒香味。

石洞之内，壁上還有燃燒了一半被熄滅的蠟燭，夏侯凜把身上的火折子拿出來，一一點亮後，拉着顧漸晚往裏走，眼前竟然出現滿滿的酒壇，還有木架子上也都放着滿滿的酒壺……

顧漸晚看呆了，這麽多的酒……

可是剛剛還離的很遠，夏侯凜怎麽聞到的？

顧漸晚有些錯愕的擡頭看了一眼夏侯凜，夏侯凜卻看着那些酒壇，若有所思道：“這裏應該前段時間剛剛有人來清掃過。”

顧漸晚蹲下身來看了看那些半人高的酒壇，聞着醇香竟然也有些餓了，一算下來他們也有一天多沒吃東西了，這荒山崖底也沒什麽可吃的……

“這些酒壇上的灰都被清理過，應該短時間不會有人來了。”夏侯凜還不知道顧漸晚所想，一回頭，便看見顧漸晚正默默舀出一勺聞了聞，還不忘擡頭看着自己問道：“夏侯公子，你不餓麽？要不我們……偷偷喝點？”

夏侯凜自然察覺不到餓，他吃與不吃也都沒什麽差别，然而他也才意識到，已經一天多，顧漸晚沒有吃東西了。

從架子上拿下來兩個小酒壺來，裏面是有桂花酒，也有椒花酒，聞着還算香甜，隻是腦海中一絲念頭一閃而過，夏侯凜神色有些複雜的把酒遞給了顧漸晚……

黃昏時分，天邊殘陽染血鋪就，某個白影又悄然落在山崖之上，看着那石洞之中幽幽透出的燭光，凝神許久未曾移開。

那抹微光，含着多少良辰間的風花雪月，就像是長安燈下繁華笙歌，久久未熄，而随着那些光亮消逝，人間又籠罩上了一層薄薄的黑暗，看着黑夜沉淪，百裏無虞輕輕落在一棵從崖壁探出來的枝丫上，手中還拎着一壺酒，整個人醉意朦胧的躺在樹上，靜靜看着那茫茫深淵愣神。

他似乎能夠聞到石洞之中的醉酒香氣，溫着少女的曼妙輪廓而徐徐蔓延…………

百裏無虞輕聲歎着，然而，他也隻能歎口氣罷了，又能如何？

天邊，若隐若現出一抹熟悉的身影，有血魅出現在百裏無虞身側，附耳輕聲呢喃兩句後，百裏無虞面色凝重，思索片刻，又看向那石洞光亮幽微，起身說道：“我們先回靈域一趟再說。”

陰風，凜冽劃過。

石洞之中，夏侯凜輕輕皺起眉頭，幽暗的燭光之下，他僅僅是有一層薄薄的醉意，然而懷中的人卻已經醉的不省人事…………

抱着她，夏侯凜一動也不敢動，午後發生的一切他甚至有些不想回頭想起，他仿佛是勝利了，從此之後靈域不再有後顧之憂，可是他自己呢？

他就這樣簡簡單單的順水推舟，完成了一切他應該做的，可是顧漸晚又要怎麽辦？她才十五歲，她以後又該怎麽辦，甚至他都不能帶她回靈域，若她知道真相…………

夏侯凜本以爲此事了結他會釋然，可是他發現，心裏某個地方的壓迫與窒息卻越來越強烈了。

他不知道該怎麽判斷是非對錯了。

罷了…………

夏侯凜默然垂眸，懷中的人身子微微一動，夏侯凜随即把大氅披到她身上，她的衣裳散亂，夏侯凜卻又不好幫她穿上，然而這一動，顧漸晚似乎有些醒過來的迹象，伸出胳膊環過夏侯凜的腰後，卻又沉沉睡了過去。

夏侯凜又是一夜未眠。

晨曦，石洞之内的蠟燭燃盡了。

顧漸晚的胳膊還挂在夏侯凜身上，夏侯凜微微抽身，想要幫她把衣服再蓋上，卻被人猛的一拉，又拉回了原地，顧漸晚的胳膊細細的卻格外有力氣，拽着夏侯凜環上他的脖頸，迷迷糊糊的呢喃道：“你要去哪？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沒有……”夏侯凜下意識矢口否認後，又自覺愧疚，隻得低頭說道，“我幫你蓋件衣服，别着涼。”

說着，夏侯凜便想抽身起來，卻見顧漸晚纏的更緊，有些委屈喃喃道：“我不是你想象裏那麽随便的人，我是真的喜歡你……”

有顆心，忽然猛的顫抖了一霎。

夏侯凜隻覺得胸口悶悶的說不出話，他又一次，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顧漸晚。

所有的喜歡，所有的融洽，無論結局如何，從開始這個開頭，就已經注定全都是欺騙。

他本以爲毀掉一個人與葬送整個靈域，會是後者更義無反顧一些，可是到頭來，他發現不是，真正讓他壓抑的，是問心有愧。

他喜歡她了麽？

夏侯凜自己也不知道，隻是若她能原諒這一切的騙局，他一定會帶她回家，他會娶她，會好好彌補她。

可是，他問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