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家老太爺絕食三天便餓死了,辦理喪事的時候,我跟着二哥和三哥都去拜祭一番。
聖上終究是沒有割地,也沒有再張羅立王貴妃的太子,沈國就像是從前的沈國,奉天還像是從前的奉天,街上看不出有什麽變化,但是每次來我家找二哥的人臉上表情都越加的凝重。
到了重陽,母親身體可算是好了一點,便張羅全家去上香,她說每到秋末北方胡人的部落就會成群結隊的來中原搶劫,我李家兒郎忌日也總是冬天,盼着這個冬天李家人都能熬過去。
奉天城外有一大悲寺,十分靈驗,母親與二嬸張羅帶領全家老小去上香,我問二哥“二哥,你信麽?”
二哥答“我不信,但是母親信。”
于是,二嬸領着兩個姐姐,母親帶着兩個哥哥都去了大悲寺,母親身子不好,不能走得太快,一個來回也要三天,我不信什麽佛慈悲,若是慈悲怎麽就不收了那個作妖的王貴妃?
不信佛的我,被留下來看家。
我正耍槍,門口小斯來報有人來訪,終于想起二哥臨走時告訴我,“若是有人來訪,我就說我去廟裏上香,請求菩薩保佑。”
知道他是不信佛的,這話便是說給來人聽得,我讓小斯原話轉述一遍,小斯回來告訴我,不是找我二哥,而是找我的。
這我便覺得新奇,奉天城内認識我的人實在是少,将人請進來後便看見一個十四五歲的男子,手上領着一個剛回走路的娃娃,不知道哪個找我。
“我二哥不在家,你找我我也幫不了你。”
這人沒有通報姓名,不過我已經學會了看玉佩,當初隻認銀子不認玉佩被我兩個哥哥笑話好一陣子,我才同我母親學了品鑒這種東西。
他的玉佩材質好,雕琢的工藝複雜,但是複雜之後還是覺得大氣,這便是好玉佩,奉天城中能用得起這樣的玉佩的也沒幾家,他不報姓名,我也不問。
“你二哥去燒香,他真的信佛?”
“不知道,他隻是去求菩薩,與信不信關系不大。”
“求菩薩?菩薩,可是我的菩薩在哪裏?”
聽不懂他說的菩薩,他懷裏的小姑娘咬着手指頭看着我,口水順着手指流到了衣服上,我看着嫌棄,于是道“你走吧,你耽誤我耍槍。”
這人說是見我,卻真的隻是見我一下就要走,剛走一步,便對着小姑娘道“小花兒,聽哥哥的話,把你的玉佩給那個哥哥好不好?”
然後我就看見剛剛還留着口水的手抓着一個玉佩就遞到了我面前,玉佩上面刻着圖案也很複雜,不顧的看圖案,隻能看見玉佩上都是口水,我心裏嫌棄的很。
“不要,你有的東西我都有。”
叫做小花兒的丫頭又啊啊了兩聲,他哥道,“我有的東西你未必都有。”
我想一想,怎麽可能,我爺爺是沈國的鎮北将軍,二嬸是鹽商白家的姑娘,隻要我想要的,哪裏還能沒有的?
“騙誰呢?你有的什麽我沒有?”
這人也不惱,說道“我有妹妹,你沒有。”
想到這事兒,還真是這樣,可是我有哥哥和姐姐,不知道他有沒有,正當要與他分辨,這人已經走遠,我也懶得追上前。
冬天第一場雪後,北城便傳來軍報,胡人聯合了幾個部落,再次攻打沈國的北城。
我摸着腰上的平安福,這是母親從大悲寺求來的,給大哥和祖父的已經讓人捎了過去,不知道是否能真的保平安。
臘月裏,我母親和二嬸正計算着過年囤積點什麽年貨,三哥在研究他的連弓弩,我還像是小時候,光着膀子在院子裏耍槍。
大門口馬蹄聲想起,而且很多,不等穿上衣服,我拎着槍便走到大門處,三哥聽見聲音手裏還拿着他的連弓弩。
一口漆黑色的棺材,擺在我家大門口。
母親當時暈了過去,醒了之後便是繼續哭,哭一陣子便又暈過去,聖上派來的太醫說,若是在這樣暈兩次,母親怕是也熬不過去了。
大哥沒能熬過十八歲,還差這麽一個月,三哥和兩個姐姐在外面忙活,我在裏面照顧母親,二嬸幫着打理後院。
母親醒來,抓住我的脖領,衣服已經換成了麻布,“你二哥呢?是不是也走了?是不是也去了北城?”
她剛剛醒過來,力氣卻不小,“沒有,陳家大姑娘打算抱着靈牌嫁過來,走到半路就被二哥攆回去,現在應該在陳家。”
母親的手一下子軟了下來,又開始流淚“我的兒啊!我就說不能去北城,他爺爺非不聽,咱們家裏去了一個死一個,去了一個死一個,全家都死了活剩下他一個孤家寡人他才罷休麽?”
我說“母親,你要堅強,你不能再出事,太醫說你再要是暈過去怕是就醒不過來,我二哥肩上的擔子太重,你不幫他,誰能幫他?”
看着母親制住眼淚,我知道她爲了她的兒子一定會挺過來。
大哥的棺材還是入了土,那條路我熟悉,當年二叔沒的時候也是那條路,大哥挨着父親,中間還隔着兩塊空地之後是四哥哥的墳頭。
母親身體終究是沒能下得了床,不過還活着就是好的。
二哥指着第一塊空地對我三哥道“以後這塊是我,那塊才是你的,到時候莫要放錯了地方。”
家裏的白布還沒有撤下,二哥将我與三哥招到書房,“我走之後你們要照顧好母親,我已将老三的身高尺寸上報,過兩日就會送來新官袍,朝堂之上莫要切記萬不可意氣用事,千萬别急着站隊,朝堂之事實在不懂可向陳家叔叔請教,他韬光養晦多年。”
二哥去看母親的時候,其實母親沒有睡,但是卻留不住也不能留二哥,二哥走出母親房間時,我便聽見裏面啜泣聲。
我和三哥将二哥送到了奉天城外,與二哥同行的還有白家舅舅,看見後面車馬上的推着木頭,而木頭中空裏面藏着糧食,我心裏安定幾分,想必這次,我們李家人能活的久一點。
回程時便遇見一夥土匪,臉上蒙着面罩,手上持刀,對一夥商戶進行搶劫,我與三哥藏在雪中,盜匪的人數大概是二十人,商戶的車夫等也有二十人,卻手無寸鐵。
二哥随身攜帶的弩箭隻能十二發,即便每次都命中,還有将近十人不知如何解決。
我摸着随身帶着的鋼槍,這還是二哥走時終于允我使用真槍,才用了兩天,不算順手,三哥的弩箭适合遠攻,而我用槍适合近供,卻人數太多。
我倆猶豫之時,土匪已經搶劫好了錢财,我們哥倆就這樣趴在雪地裏,緊張了好一會兒,靜靜的看着土匪走遠。
三哥籲出一口氣,“幸虧沒出手,那個岔路就是往大悲寺去的路,當年陳家大姑娘就是在上香回來的時候遇見土匪的。”
“你我二人在此,眼看着天子腳下有人劫掠商戶,三哥竟說幸虧我們沒有出手?”我的俠義之心作祟。
“你我動手,能全部殺掉?若是慢了幾分,他們記恨起來殺了商戶可如何是好?”
這才曉得,三哥是俠骨柔腸,我是莽撞勇夫。
然而,出乎意料,商戶的老爺讓那二十來人站成了一排,然後用繩子一個一個的捆起來,拴成了一串,“這次财貨兩空,家鄉路途遙遠,不賣了你們我便湊不足回去的路費。”
三哥背着十二連弩便上前,我卻還要牽着我倆的馬匹,三哥問商戶“他們與你同樣死裏逃生,應當是患難與共,爲何沒錢便要将他們賣掉?”
商戶看見我倆從山坡處走出來,便曉得我倆見到剛剛土匪,“我賣我的家奴,與你們何幹?你倆一個背着弩箭,一個手拿鋼槍,現在來行俠仗義了?剛剛土匪搶我錢财的時候你倆怎麽不行俠仗義?”
終究還是我臉皮後,三哥臉皮通紅,我問那些被困在一起的人“這人要将你們賣掉,你們爲何不跑?”
商戶笑起來,“能往哪裏逃?這年頭最不值錢的便是人命,跟着我還能有飯吃,離了我還能去哪裏吃飯?”
我與是三哥回家後,腦子中都是商戶描述的場景,沈國連年征戰,除了南城還算能活下去,其他地方都出現不少流寇,朝廷的人馬都在與外面打仗,除了官府象征性的派人查看一二,哪裏還會有人真的治理那些土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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