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6玉劍山莊



玄幽國。

玉劍山莊。

連綿起伏的神秘山腳下,屹立着一座莊嚴巍峨的莊門,莊門上“玉劍山莊”幾個燙金大字迎着清晨的陽光熠熠閃光。

從大敞的莊門望進去,入目所見是直達雲端的層層階梯,蜿蜒的階梯盡頭,一座看似不起眼的宮殿巍然聳立,殿門上方是“萬劍殿”三個字。

萬劍殿,又被江湖人稱爲閻羅殿。

但凡想進玉劍山莊的人,必定得穿過玉劍山莊的門戶萬劍殿。

殿門開啓,萬劍齊發,能活着從後門出去,便是玉劍山莊的座上之賓。

站在萬劍殿外向下望去,能一眼看到諸山山腳,一丁點兒風吹草動都能一覽無餘,是實打實的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雖然看不到守衛,但是靠近玉劍山莊的地方卻連一隻飛鳥也沒有,偶爾有離群的鳥兒不明就裏地飛過,卻也被不知從哪裏射出來的冷箭一箭斃命。

山莊外圍莊嚴神秘,裏面卻别有洞天。

瀑布流水聲傳來,溪邊出現了一群浣洗過後又開始練功的女子,時不時地還能聽到陣陣歡笑聲。

“……杏兒姐姐,莊主昨日又被罰了嗎?”開口的是一名紅衣女子。

“這還用問?莊主夫人昨兒晚上罰他在外頭站到三更十分呢!”一名黃衣女子笑着答道。

“咱們莊主也夠可憐的,少莊主和小姐都不在,也沒人幫他說說情。”說話的是另外一名青衣女子,雖然嘴上說着可憐,眼底卻閃着幸災樂禍的笑。

“可憐什麽啊?我覺得一點兒都不可憐,誰讓他平日裏對咱們少莊主和小姐那麽嚴厲的!”一名藍衣女子憤憤然,“要我說啊,這就是一物降一物!夫人這是替少莊主和小姐出氣呢!”

話音落下,便又是一陣哄笑聲。

一陣風聲吹過,衆女子頭頂的樹上飄飄然落下一個白須老者,一身灰色僧袍,光光的頭頂點着戒疤,腰間還别了個酒葫蘆。

他側身斜躺在一根樹丫上,擰開酒葫蘆的塞子灌了一口酒,然後輕飄飄地對着下方開口:“你們這群小丫頭,不好好練功,反倒在這裏編排起主子不是來了?回頭我把這話學給沈晖那小子聽,看他不打斷你們的腿!”

聲如洪鍾,震得衆女子的耳膜嗡嗡直響。

哄笑聲戛然而止,衆女子擡頭望向了樹上,眼波流轉之間,一下就認出了那老者的身份。

撇開衣着打扮不說,能忽然出現不被她們發現,還敢直呼莊主的名諱,這天下間,除了莊主的師父天遠大師還能有誰?

“原來是天遠大師!”衆女子慌忙給那老者行禮,眼底雖然含笑,卻并無一絲不敬。

“天遠大師是何時來的?剛才晚輩們都是随便說笑的,還請天遠大師千萬不要告訴莊主……”

爲首的那名叫杏兒的黃衫女子笑道,臉上并無一絲擔憂,她擡手指了指老者腰間的酒葫蘆,又笑:

“天遠大師的酒不多了吧?前些日子少莊主帶着少夫人下山,從山下搜羅來不少好酒呢,說是留着孝敬您的,都被晚輩們好生收着呢,連莊主都不知道。”

“真的?”聽到有好酒,天遠和尚瞬間來了興緻,他捋了捋胡須“哈哈”笑了兩聲:“我這徒兒不知道孝敬,徒孫倒是想得周到……”

笑道半截,他又微微一愣:“你們剛才說少夫人?玉楓那娃兒啥時候娶親了?我這做師祖的爲何不知道?”

杏兒慌忙擺手:“不是的天遠大師,少莊主還未大婚,是我們叫習慣了。”

天遠和尚若有所思地“嗯”了一聲,沒再繼續開口。

衆人隻覺得眼前閃過一絲灰色,樹上哪裏還有天遠和尚的蹤影?隻剩了那根樹丫迎風微微晃動着。

“天遠大師,您不跟晚輩先去灌酒嗎?”杏兒緊追了兩步揚聲開口。

“把那酒給我老人家藏好了,我辦完事就去取!”遠遠的山峰上傳來天遠和尚空幽的聲音。

“真是個怪人!”杏兒搖搖頭,擡頭看了一眼天遠和尚消失的地方,疑惑地皺了皺眉頭:“天遠大師去的方向,應該是……”

“靈池!”紅衣女子接道,“都已經大半年的時間了,莊主将那裏設爲了禁地,這次天遠大師來,會不會就是爲了靈池?”

“誰知道?”杏兒搖搖頭,“别管那麽多了,做好自己的事吧,回去了。”

幾名女子收拾了東西,又嘻哈笑着下了山,她們頭頂的那處最高的山峰上,赫然驚起一群飛鳥。

……

“你都通知了好幾日了,天遠大師爲何還沒到?”氤氲的水汽中響起了一名中年婦人埋怨的說話聲,雖然已近不惑之年,卻依舊膚如凝脂,眉眼如畫,隻是眉頭緊鎖,眼底的擔憂時隐時現。

“距離半年之期已經沒有幾日了,若是……若是……”婦人沒有說下去,掩着眼睛輕聲哭泣了起來。

“雨潼,别擔心,師父他老人家若是接到信息,肯定會第一時間趕過來的,隻是他行蹤不定,這一來一去的,路上也需要時間。”

一名中年男子走上前來,身材魁梧,樣貌威嚴,聲音也非常洪亮,卻自覺地在婦人面前放輕了聲音。

他伸出手去,想要攬一攬婦人的雙肩,剛伸到半路卻被婦人擡手一把拍開。

“沈晖你給我聽好了,若是卿塵一日不醒,我就一日不準你進房!”馮雨潼惡狠狠地盯着沈晖道,她回頭看了一眼溫泉水旁邊的那張寒冰床,又掩面哭泣起來:

“可憐灼兒和夭夭他們,到死都不知道他們的娘親還活着……隻是,活着又有什麽用?不過是個活死人而已,可憐的卿塵妹妹……”

馮雨潼哭着走到了寒冰床旁邊,那張寒冰床上,靜靜地躺着沒有任何知覺的沈卿塵,面色蒼白,唇上也沒有一絲血色,任誰見了都會以爲她是具屍體。

“雨潼,你别傷心了,我已經讓人在四國間都留意了,目前爲止,玉劍山莊的各個分号都還沒有發現那枚血玉,包括在那具被燒焦的屍體身上,都沒有血玉的蹤迹……”

“你是如何知道那屍體上沒有血玉的?”馮雨潼猛地擡起頭來,看到沈晖閃躲的眼神,她頓時怒了。

“咚”地一聲,沈晖身上挨了馮雨潼的一拳頭,緊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

馮雨潼一邊打一邊痛哭出聲:“你竟然讓人去刨夭夭的墳!你這個混蛋!你枉爲夭夭的舅父!你讓我如何跟卿塵交代!”

馮雨潼打累了,又嘤嘤地哭泣起來。

“雨潼,别哭了,我承認我是有不對的地方!”沈晖用粗糙的大手抹去馮雨潼臉上的淚,

“但是你反過來想一想,沒有血玉的下落,是不是就意味着就有希望?

夭夭身上有卿塵畢生的武功,就算受人暗算,也不可能連一場火都躲不開吧?或許……她根本就沒死呢?”

馮雨潼的哭聲一頓:“真的?”

“極有可能!”沈晖若有所思,“而且,我派去九淵的人回報,在我之前,夭夭的墳已經被人刨開過一次了,依我看,十有八九是玄幽皇派去的。”

“你是說……洛雲錫?”馮雨潼用帕子擦了擦臉上的淚,仔細想了想之後便恍然大悟,

“若是夭夭真的死了,玄幽一定不會像如今這麽風平浪靜!玄幽跟九淵之間,一定早就兵戈相向了!”

“沒錯!”沈晖點點頭,“據探子回報,除了咱們玉劍山莊派出去的人之外,暗地裏還有一股勢力在打探夭夭的下落,憑那股勢力的強大與急迫,定然是玄幽皇無疑了!”

馮雨潼冷哼:“他害死了灼兒,還去打探夭夭的消息作甚!就算是找到了夭夭,我也不會讓她跟洛雲錫在一起的!”

沈晖黑了黑臉,好氣又好笑:“我的夫人啊,你連自家兒子和女兒的婚事都快做不了主了,你确定能管得了夭夭?”

“沈晖你什麽意思!”馮雨潼惱了,再次對着沈晖揚起了手。

沈晖一把将馮雨潼的手緊緊握在了掌心當中,然後輕歎了一口氣:“咱們現在該擔心的,是卿塵醒後,該如何跟她提起定遠侯府的事情……”

馮雨潼頓時沉默了下來,好一會兒才開了口:“要不……就讓白芨告訴她?”

她擡起胳膊肘又在沈晖的腰間狠狠地捅了一下:“我早就說過不該瞞着卿塵尚在人世的消息!

這下可好,灼兒死不瞑目不說,就連桃桓也不知道去哪裏找她了!

還有白芨,她對沈家忠心耿耿,你竟然因爲怕她往外傳消息而囚禁她到現在!你真是太狠心了!”

沈晖冷哼:“我從來都不後悔隐瞞卿塵的消息!

桃桓那個王八蛋,害卿塵白白受了那麽些年的苦,活該讓他傷心!

卿塵是我妹妹,既然在定遠侯府隻有傷心的份兒,那我就将她接來,讓她一輩子老死在玉劍山莊算了!”

“那卿塵若是不同意呢?”馮雨潼沉聲開口,“你身爲她哥哥,難道要活生生拆散她和家人嗎?你别忘了,除了桃桓,還有峥兒呢!”

“峥兒喜歡浪迹天涯,就讓他在外頭多闖蕩兩年吧!等他想要安定下來的時候再說!”沈晖哼哼了兩聲,“反正桃桓這個王八蛋,我是不會輕易放過他的!”

馮雨潼:……

一陣腳步聲響起,随之而來的是一陣敲門聲:“莊主,夫人,天遠大師到了。”

“師父來了!快快有請!”沈晖和馮雨潼都是一喜,二人低頭整了整衣裳,快速朝着門外迎了出去。

……

初夏時節,山裏的溫度跟山下相比,熱得還沒有那麽明顯,山風甚至還帶了些許涼意,跟山腳下俨然是兩個季節。

半山腰有一座茅屋,門前有一片空地,空地上站着一名風度翩翩的紫衫少年。

“女俠,外頭風大,您還是進屋吧,俺烤了野雞和野兔,您将就吃一點。”說話的是消失已久的花羽,那個被他稱爲大哥的人,指的自然是女扮男裝的桃夭夭。

跟傅紫蘇告别之後,桃夭夭一個人在密道裏蜿蜒輾轉了多半天,終于在日落時分從一口廢棄的枯井中鑽了出來。

出來之後,她第一時間按照約定好的暗号通知了桃峥,囑咐他不告訴任何人她還活着的消息。

離開紫雲城之後,她孤身一人向西再向北,遇上花羽留下的暗号純屬偶然。

她之前讓花羽和花沐去追蹤李博仁的下落,如今暗号忽然出現,說明花羽他們已經知道了博仁的下落,若不是爲了博仁,她絕不會主動暴露自己的蹤迹。

花羽說李博仁被呼延齊帶着去了漠北,花沐一直暗中追着,留了他回來給她送信。

“我還不餓,先放着吧。”桃夭夭沒有回頭,靜靜地迎着山風站着,用心聽着山谷裏飛鳥走獸的聲音。

她腳下的山谷,是哥哥戰死的地方。

山中無日月,幾個月的時間過去,這裏曾經的慘烈早就被滿目的蔥綠所覆蓋,再也尋不出當初的模樣。

錦汐說,她從來沒有夢到過哥哥,說寺廟裏的大師說人死了之後若是有挂念的人,一定會去那人夢中相會,可是錦汐卻哭着跟她說從未夢到過哥哥。

桃夭夭眼底微酸,她擡頭看着天上的白雲,努力不讓眼睛流出來。

她想起了錦汐臨走之前留給她的信:

桃哥哥爲何不肯來夢中見我?爲什麽?

我要去找他,我要去他戰死的地方找他!

哪怕他的屍骨早已經飛灰湮滅撒落在山中,我也要去找他,我要問問他,爲何不肯來我的夢中……

桃夭夭吸了吸鼻子,胡亂抹了一把眼淚。

不光是錦汐,這幾個月,她夢到哥哥和娘的時候也越來越少了。

阿峥說娘和白芨是死在了薛家和圓月教的手裏,現在薛家已經銷聲匿迹,圓月教也徹底沉寂,她竟然一時間失去了目标。

前世今生,她從未感到人生如此彷徨過。

這幾個月,她走走停停,偶爾出手救些受苦受難的人,也曾孤身一人闖過土匪窩,花羽沒來的時候,她甚至可以好幾日不開口說一句話。

她一門心思地直奔西北,因爲哥哥的魂魄留在了西北,因爲玉劍山莊和葡萄鎮都在西北,還因爲什麽?她自己也不知道。

剛剛離開紫雲城的時候,她用報仇麻痹自己,是仇恨支撐着她來到了玄幽境内。

可是,當她看到玄幽境内的一片風平浪靜,子民喜樂安康之後,卻又猶豫了。

她向往的天下太平,國泰民安,大緻就是如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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