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戲台
結,有解是善緣,無解,是你的緣。
解不解的謎題就交給時間吧,我隻願與你,結一場生死不滅的緣。
宇文保最近有點無聊。
自從出了東珍的事後,畢竟衆目睽睽下一條人命,他還偃旗息鼓了陣,卻沒想風聲大雨點小,聽說連最鐵面無情的東宮都親自求他罪了,聖人也草草的将此事揭了篇去。
他依然沒少胳膊沒少腿,甚至前天聖人才賜了他南邊新進貢的錦緞,說天熱了,這料子裁衣生風。
然後他宇文保的氣焰就噌一聲竄天上去了。
宮人見了他都躲着走,别說爲東珍申冤了,舔他鞋底的人都排隊湊上來。
這日,他穿着新作的蘇繡織金衫子,手裏端着一碟嶺南荔枝,一路雞飛狗跳的閑逛逛到了夾鏡鳴琴閣,見得四下熱鬧,宮人們熱火朝天的,忙着布置清掃。
“诶,你過來,這戲台子許久不用,怎今兒誰賞臉了?”宇文保喚來個奴才,好奇。
夾鏡鳴琴閣是宮裏聽戲的樓子。卻因爲周哀帝和當今聖人都沒有這方面的雅興,所以不常開班,紅絨毯上都積了層浮灰。
那奴才見是宇文保,立馬面如死灰,卻不得不勉強擠出笑臉:“給保爺請安!因爲家主進京,家主好這一口,聖人便說唱個戲,算是給家主接風洗塵!”
“家主?誰?這麽大面子?”宇文保不在意的大笑,“那人若見了保爺我,還得給爺我敲闆鼓哩!”
“是……麽?”
輕飄飄的一句傳來,語調不大,近乎于溫聲細語,卻教場中人齊刷刷拜倒,除了直挺挺杵着的宇文保一個。
“見過家主!給家主請安!”
宇文保腦袋骨碌轉,半天才找到聲音來源,是來自戲台子不起眼的角落。
一個身量修長的男子與一圈奴才坐在一起,左晃晃八角鼓,右敲敲雲鑼,興緻勃勃的與身旁奴才說着什麽,似乎是在調試樂音,爲隔日的戲班做準備。
“還說家主哩,以爲是個人物,卻與下賤的奴才處堆堆,怕自己也是賤骨頭……吧?”宇文保剛響起的蔑笑掐斷在喉嚨裏。
因爲那男子起身,走到了戲台子中央,宇文保看清楚他了,看清楚那一張臉時,他就不自覺把腰彎了下去。
他發誓,盛京富貴他見過千般,卻沒一人,能是這般風骨雅豔。
是的,雅豔。
極緻的雅,如見楊柳岸,垆邊人似月,極緻的豔,又見秦淮靡,桃花扇底風。
關鍵是還是個男子,能把這兩個和男子都不怎麽着邊的詞,完美的融合在一起。
于是宇文保試探的低下頭去,讨好的笑:“這位便是家主?哪一家的主?在下宇文保,不才不才,乃是聖人身邊的大紅人!”
周遭宮人唇角一抽。在宇文保目光刺過來的同時,又不得不闆了臉,坐好了瞧熱鬧。
“大紅人?嗯,在下聽聞京官一到九品,倒不知還有個官,叫大紅人的。”那男子唇角一勾,“在下孤陋寡聞了,還請大紅人大人見諒。”
周遭宮人終于忍不住了,竊竊的笑出來,并且笑聲越彙越大,成了四面八方的哄笑。
“小兔崽子們!誰敢笑!閉嘴!”宇文保何時被這樣打過臉,氣急敗壞的就朝台子沖去,“小爺不發威,還當小爺是病貓了?!管你何方神聖,老子和你拼了!”
然而,他還沒跨出兩步,随着空氣撕裂的銳響,一柄匕首就架在了他脖子上。
宇文保渾身一抖。慌忙舉起雙手,哆嗦着看過去,拿刀比着他的是一名布衣男子,他記得,是旁邊那輛青綢馬車的車夫。
車夫?隻怕是車夫打扮的練家子,好個深藏不露。
“好哇,天子腳下,竟敢帶私府的刺客進宮,好大的膽子!”宇文保虛張聲勢的怒喝,“待小爺我把這條報上去,管你有多大的理,都難逃死路一條!”
戲台子上那男子卻不慌不忙,撿了一個半舊的八角鼓,認真的拿錦帕擦着,看都懶得看他:“蘇仟,何時這種蟲子,也配染你的刀了?”
那喚蘇仟的“馬夫”立馬旋即恭敬的撤下匕首,單膝跪下:“仟領命。”
宇文保後怕的摸着脖子,發覺還連着腦袋,膽量又上來了,正要罵罵咧咧,卻見得戲台子上一雙淡綠色的眼睛,冰冷的鎖定了他。
“宇文保是麽,記住,聖人不敢殺的人……我敢。”
流轉着寒光的綠瞳,就如同非人的精怪,冷不丁的就攫了人魂魄去。
宇文保頓時吓得濕了褲裆。丢下一句“惹了保爺我,走着瞧”,就倉皇逃竄而去。
夾鏡鳴琴閣的宮人難得見到宇文保吃虧,頓時如出了惡氣,一展多年笑意。
公子翡聳了聳肩,走回戲台子角落,剛坐下來,就聽得身旁缃袍男子道:“連本殿屢次進谏求父皇治宇文保,都半點水花也無。家主倒好,一來就是下馬威。”
公子翡眉梢一挑:“皇太子殿下這是什麽意思?”
“聖人不敢殺的人,我敢麽。”趙熙行幽幽的笑,“家主果真是……藝高人膽大。”
西周的東宮也坐在戲台子角一堆什物裏。這兒是堆放戲班子樂器的,鑼鼓笛闆壘如小山,掩了他大半身形,故教宇文保倉促間瞎了眼。
因爲宮裏不好折子,是以這堆樂器剛從府庫裏搬出來,七零八落的纏成一堆,日光映出四處飄的微塵,空氣都模糊起來。
于是公子翡凝住這層塵簾後的眼睛,咧了咧嘴:“若殿下要治罪,在下悉聽尊便。隻是多年未見,這便是殿下予我的見面禮麽?”
趙熙行沒說話。霧一般的塵埃後,兩雙眼睛駭人的雪亮。
公子翡也就毫不避諱的直視着。坦坦蕩蕩的,倒也沒什麽異樣。
良久,五月的空氣都快結了冰,趙熙行才移開視線,淡淡的笑:“随口一說罷了。家主莫當真。畢竟江山輪流坐,前兒蕭家今日趙家,江南卻都是您一家的。想必您宰相肚裏能撐船了。”
公子翡才松下去的心又噌一聲提了上來。
眼前這缃袍男子頂着張風輕雲淡的臉,怎麽說出來的話,句句都能誅心,還是很爐火純青的——
帝王之誅。
帝王之道,在于誅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