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回頭看看潛伏在山谷間的官兵,實在無法想象這支官兵怎樣擊敗這些義軍。玉笑道:“這些匪寇們不用出手,光是伸過脖子來讓官兵們砍殺,我估摸着官兵都累死了,匪寇還剩一大半。”傅山搖頭說“不然”,卻也不說個所以然來。義軍的隊伍聲勢浩大,在路邊的平地上緩緩行進着。路邊都是低矮的,義軍的隊伍一般連綿不斷的黃土丘。玉幾人等着官兵出擊,官兵卻一直等待時機。義軍的隊伍走了一個多時辰,依然是神龍不見首更不見尾。玉幾人看的心裏發怵,玉笑道:“傅兄弟還說幾個毛賊不足爲懼,我們要是迎面裝上,現在估計已經被這些流寇們分成碎片下酒去了。”傅山看的神色驚異,說不出話來。這時響起官兵們瑣碎的铠甲碰撞聲,傅山神色緊張的說道:“官兵要出擊了。”玉幾人看官兵果然開始緩緩開動,那個繡着“曹”字的大旗底下站着一個渾身黑色铠甲,身高八尺,形容方正嚴肅的軍官,正在聲指引官兵們接着土丘的遮掩往前開動。玉幾人看着,心突突亂跳。傅山對顧允文幾人說道:“萬一官兵敗績,咱們就抛下馬車,騎馬往北疾馳。杜兄弟看好姨娘。我們馬快,這些流寇追我們不上。”
幾人應着,又看義軍的隊伍。義軍們對官兵的調遣派動一無所知,仍是往西走着。官兵一繞過土坡,忽然“咚咚咚”的想起天搖地動的鳴鼓聲,官兵們似乎商量好了似得,一聽鼓聲想起,人人竭盡全力的嘶喊着,驅趕馬匹沖向義軍的隊伍中。
霎時間官兵所過之處,塵埃漫天,玉幾人隻能看到在塵埃中時隐時現的黑色铠甲。不多時,那邊的義軍隊伍開始混亂起來,鐵甲騎兵已經沖進義軍隊伍裏,殺喊之聲大作。鐵甲騎兵手持長矛短刀,開始沖擊砍殺義軍。
義軍意識到被官兵伏擊了,幾個義軍頭領努力約束部下,向官兵反擊。不幾時,義軍隊伍開始大亂,義軍四下裏逃跑。眼見義軍的隊伍潰散的不可收拾,漫山遍野的喊叫之聲和呼戰之聲。官兵騎着駿馬,在義軍的隊伍裏橫沖直撞,奮力沖擊義軍隊伍。玉幾人站在土坡背後,看的驚心動魄。義軍的頭領們稍稍約束住隊伍,沒做什麽反擊就被官軍的騎兵沖散。義軍試着稍作反抗後開始四下裏逃竄,官兵分成股隊伍,四處追殺。
漫山遍野的黃塵揚起又落下,落下又揚起。本來天搖地動的呼戰和慘叫聲,因爲太大,玉幾人被呼喊聲震驚的神魂飄忽,這時看場上的官兵和義軍搏殺,反倒像是再看一處寂靜虛幻的無聲戲。
義軍的收尾隊伍聽到喊叫聲,紛紛往官兵的附近支援上來。反抗的義軍不斷的被官兵的騎兵隊伍沖散。兩下裏來回拉扯,攻守之勢幾度易手。玉幾人随時準備官兵被殺敗後逃跑,不敢松懈。在土坡上站立了大半天,快到黃昏時分,義軍終于抵擋不住官兵的兇猛沖殺,開始往四下裏潰散敗逃。義軍是往西而去的,敗逃的義軍都往西逃竄,那位曹姓的軍官稍稍集結一下隊伍,開始往西追殺。
玉幾人在土坡後看着官兵的騎兵隊伍将四下逃散的義軍散兵一個個的擊殺,漸漸遠去。玉幾人方才提心吊膽的,這時險急過去了,玉故作輕松的對大家笑道:“這樣就過去了?這些匪寇真沒用,這麽些人,打不過這點官兵。”田姨娘幾人都心有餘悸,卻也勉強跟着玉說笑。傅山說道:“咱們得趕緊趕路,不知道天黑以前能不能找到歇腳的地方。”杜婵笑說天已經黑了。幾人騎馬來到大道上,路邊路上到處都是殘肢斷體,幾隻狐狸豺狼在屍體堆裏亂跑着啃食屍體。路邊的溝壑裏,血流彙聚成溪潺潺的流淌着。田姨娘看的頭皮發麻,催促玉幾人快些離開這裏。玉幾人驅馬,在屍體堆中往東而去。
往東走出幾裏,四下裏被沖散的義軍股隊伍在荒野裏集結,傅山幾人不敢打火把,摸黑夜行。走出十多裏沿途還能看見那些被殺的四下逃散的義軍散兵遊勇。傅山點了一支火把插在馬車上,他給大家說着古代那些骁将們八百破十萬的戰事解悶,杜婵和玉聽得津津有味,卻不時的和傅山辯駁。
又走了十多裏,已經是更初了,任然看不見任何村落的迹象。四周的荒野上不時的傳來豺狼虎豹的嚎叫之聲,這裏也是綿延的五台山南麓地帶,路邊山勢連綿。傅山幾人不在行進了,他們在一處崖壁下安頓好馬匹和車輛。傅山生了一堆篝火,玉幾人都走的腹中饑餓。玉笑道:“咱們先替老爺嘗嘗給他帶的東西是不是變味了,吃了幾天的這些粗糧,都有些口饞了。”傅山說道:“那些野兔什麽的怕拿不到太湖了,幹肉之類的留着,那幾個我們都拿出來烤好了,帶着路上享用,也不是什麽難得之物。”玉和杜婵聽了,忙起身去馬車裏,取出帶的四隻野兔和兩隻野雉,幾人就着篝火烤熟了。吃過以後玉幾人去馬車裏睡了,杜鵬飛幾人坐在篝火邊守夜。
第二天早上,幾人穿過五台山,眼前是一馬平川的北直隸地界。和鬧義軍的山西相比,這裏雞犬相聞。人煙繁華,幾乎是天上人間。幾人似乎從一個混亂的噩夢中蘇醒過來了一般心神爲之清爽。一行人往西到山東,顧允文和杜婵幾人師兄妹又要去祭奠杜秉中。在臨清待了兩天後幾人南下去蘇州。
馬車颠簸到蘇州,這時已經是七月中旬了。
回到西山島上,大家帶着給沈宗周拿的那些珍奇野味,來到金頂大殿。沈宗周坐在大槐樹下的藤椅上納涼,藍姑在旁邊給沈宗周扇扇子。田姨娘一眼看見了,幾乎禁不住傷感的落下眼淚來。沈玉芝先揚聲叫聲“爹爹,我們回來了。”沈宗周正在閉目養神,扭頭看一眼,笑着站起來問道:“你們回來了?這兩天眼皮子一直跳,我算着日子你們也該回來了。”沈宗周踩着鞋子迎過來。顧允文幾人見過沈宗周,沈宗周的鬓間驟然添了許多白發。沈玉芝問聲“爹爹,你老最近好嗎?”沈宗周笑說很好,沈宗周看看兩個孩子,顧辛夷牙牙學語,學着玉說個不停。玉笑說給沈宗周帶了許多他愛吃的東西,沈宗周很見歡欣,迎着大家往屋裏走去。沈宗周問道:“你們沿途沒遇到什麽麻煩嗎?我琢磨着你們再不來,我就派周兄弟和嵩兒去北邊迎你們一程。”田姨娘笑道:“我們坐着馬車,走的太慢了,過了揚州後還走了七八天才到的。”沈宗周點頭說道:“你們也是,一動身就拖家帶口的。北邊的匪患鬧得怎樣?前兩天去了一趟蘇州,街上的人們都在談論北邊匪寇鬧得厲害,說朝廷已經派動大軍前去鎮壓了。”傅山說道:“山西昔日繁阜之地,眼下已經淪爲人間地獄。我們在路上親眼看見好幾起人吃人的慘象。”
沈宗周聽了甚是關心北邊的形勢,忙向傅山問端的。傅山将幾人北上,看見匪寇聲勢浩大、晉南遍地饑民、人煙蕭條諸事詳細說給沈宗周聽。沈宗周又問官兵的調派情形,傅山說道:“我們親眼看見一位曹姓将軍追擊流民,手下五千左右的騎兵部隊,卻甚是精銳。好像全晉南隻有那支官兵追擊匪寇。南下時親眼看見五千官兵将一二十萬的匪寇殺的大敗,血流成河。”沈宗周說道:“那是曹文昭将軍,前些天在隴西打破流寇,眼下已經是名震天下了。”
沈宗周感慨唏噓了一回,說道:“這些稍候再談,藍姑,你去吩咐鋤下做些菜肴上來。”藍姑應着走了,沈宗周從田姨娘的懷裏抱過孩子,逗逗後笑道:“也是個沒人胚子,長大了我瞧着要比妞兒還要好看一些。”玉笑道:“老爺可不要說這等話,妞兒現在能聽得懂大人說話了呢。”沈宗周笑道:“這麽,應該聽不清吧。妞兒長得真醜。”顧辛夷看着沈宗周,正在分辨沈宗周說的話的含義。玉笑道:“妞兒,外祖爺爺在說你什麽呀?”顧辛夷似乎明白沈宗周沒說她的好話,她扭頭看看玉,又看看沈宗周,甚是機靈。顧允文歎道:”你們看妞兒這副鬼靈精的神情,和她娘有什麽區别?”玉斥道:“你别說話,以後也不讓妞兒叫你爹。”沈玉芝也不許顧允文這麽說,沈玉芝對沈宗周笑道:“爹你看,妞兒,你叫我什麽?”顧辛夷真真切切的叫聲“大娘”。沈玉芝樂不可支,笑成一朵花。顧辛夷又咿咿呀呀的含糊說了幾句,沈玉芝聽不清楚,玉卻辨别的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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