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你醒了,我剛從夥房拿的饅頭,你吃不吃?!”齊七用一隻大海碗裝着滿滿一下的白菜湯,手裏抓着三個饅頭,從外面走了進來。
一眼看見狄白罕見的沒睡覺,他頓時欣喜的湊了過來,将手裏的饅頭遞向她,一臉殷切切的瞧着她。
黃面饽饽!
還是熱的!
狄白轉過頭,默默地低下頭看了一眼齊七抓在手裏,已經蹭上灰的黃面饽饽。
她咽了咽唾沫,伸手摸了摸自己手背上,指尖上,硬的已經成黑紅色的血痂,然後搖了一下頭。
嘴角一勾,她笑眯眯的彎起眼睛,從炕上爬了下來。
張了張嘴巴,她試圖說點什麽。
可好多天沒說過話了,她的嗓子沙啞的都快發不出聲音了。
擰着眉頭,無聲的抿起嘴角。
片刻後,她歎口氣,又搖了搖頭,最後,還是一句話都沒說的穿上鞋出門了。
“哎哎,狄白到底怎麽了?!齊七,你跟這小子關系好,平時不跟我們說話也就罷了,她也沒跟你說過什麽嗎?!”蔡小時趁着狄白出了門,他連忙湊到齊七身邊,壓低了聲音問了一句。
“其實我也不知道。”齊七一臉尴尬的将那一大碗湯放在炕上,下意識的也壓低了聲音道:“小白回來之後就沒跟我說過話,可能上了戰場的人都是這樣吧,應該是心理問題。等到小白過了這個坎,看開了,或許就能好一點吧。”
“坎?什麽坎啊?!那要照你這麽說,上了戰場的人都得跟有病似的面壁思過?!”
“什麽面壁思過啊,别胡說。”
吳實端着他的大木盆裝了滿滿一下的熱水,從外面進來,一聽見這倆人又在思考狄白最近在發什麽神經,他忍不住呵斥了一句,又有點無奈的搖了搖頭。
最近,自從狄白被七營的錢青和劉雨從那個晉國士兵的懷裏摳出來之後,他們的話題就開始爲繞着狄白展開了一場别開生面的辯論會,主要題目就是,狄白到底爲什麽會被那個老兵護在身子底下?!他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發生了什麽事情嗎?!
如果可以,狄白真的也想知道,那個人臨死前到底和她說了什麽。
隻可惜,當時周圍太吵了,吵得她突然間接性耳鳴了,除了自己的慘叫聲,她什麽也聽不見。
吳實在臨十營裏歲數是第二大的,平常的時候也是很穩重,就算營裏的刺頭比較多,但隻要吳實開口,他們都還是能賣他一個面子。
他将懷裏還抱着的大盆熱水放在地上,然後抖了抖發酸的胳膊,從自己的被子裏翻出來幾件髒衣服,丢在盆裏按下去,泡上了,他才坐在凳子上,抿着嘴唇,慢悠悠道:“你們知道那個士兵怎麽處理了嗎?!”
怎麽處理?!
齊七和蔡小時楞了一下,搖了搖頭。
當時發現還有人活着,他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狄白身上了,那個一直保護狄白的士兵最後結局是什麽樣,還真沒有人看見。
吳實翹了翹嘴角,無聲的一笑。
就知道他們是這樣。
當然了,活人和死人,自然是活人最重要了。
吳實轉開眼睛,望着營帳門口的那一抹探進來的陽光,他出神的望着,說出的話卻像夢遊一般呢喃的娓娓道出了當時餘下,他們并沒有關注的後續。
吳實這個人平常就是個老好人,長相也是圓乎乎,胖乎乎的,性子也是極其随和,跟誰都能合得來,而且他很細心。
當時錢青和劉雨發現了狄白後,雖然被那士兵大義凜然的姿勢感動了好半天,可人死了就是死了,活着的人還要繼續活下去。
他們想了好多辦法都沒有把狄白從那個已經全身僵硬的士兵的懷裏拽出來。
倒是他們用力拽狄白的時候,卻把昏過去的狄白給拽醒了。
其實,狄白根本就沒受多重的傷,頂多,也就是肉皮上被割了幾個不深不淺的傷口,雖然淌血,但也沒有她那似乎被血侵染了一身的吓人。
她身上的血,都是那個士兵的。
而她隻是熬不住心理上的沖擊,一時間想不開,精神有點崩潰的昏死過去了而已。
錢青,劉雨等那些新兵見狄白清醒了,他們頓時歡呼的互相擊了個掌。
雖然平常的時候确實很不待見狄白,覺得他就是個毛都沒長齊的臭小子,卻最愛出風頭,還老是擺出一副假清高的模樣。
尤其是他看誰都不順眼的那一副樣子,真的讓他們讨厭的恨不得抓住他按地上揍一頓。
不過,他們也隻是想想而已。
那臭小子,背後有靠山,哪個是不長眼睛了,才敢去惹他。
比如說,那個瞎了眼的孫豹子!
那小子确實瞎!
他不光瞎,腦子還有點蠢,别人三兩句就能挑撥的他跟炸毛的臭蟲似的!
你說你能飛起來也成啊!
翅膀上都沒毛,連飛都沒等飛呢,就被人‘吧唧’一腳踩了個稀巴碎。
完了人家還一點鍋都不背,甩的溜幹淨。
你說說你,這不就是啞巴吃黃連,有苦也說不出啊!
被遣送回家了吧!
還瞎了一隻眼,後半輩子怎麽過啊!!!
雖然他們這些新兵對狄白意見都很大,可常言道,見死不救,此乃非君子所爲。
而且,他們之間本來就沒有什麽深仇大恨,在戰場上能救下一個自己人,他們心裏滿滿的都是一種說不出來的自豪感。
連帶的,狄白也就是越看越順眼。
爲了能把狄白從那個士兵懷裏拽出來,錢青左右轉了一圈,發現地上躺着一把刀,他連忙蹲下身撿了起來。
士兵的胳膊已經硬了。
圈的手臂跟鐵鉗似的。
若是硬掰,可能會傷到細胳膊細腿的狄白。
錢青有些愧疚的握了握手裏的砍刀,咬了一下嘴唇,心中低聲叨咕着‘對不起’。
然後,一刀砍了下去。
狄白眼睜睜看着錢青一刀砍斷了那個士兵僵硬的胳膊,她的眼淚瞬間就默默無聲的爬了滿臉。
手無力的在空中抓了一下,她也不知道自己想抓什麽,最後卻什麽也沒抓到。
在她被齊七和書生抱走的時候,順着人群縫隙,她看見那個士兵身上被掏了個底朝天,就連外面穿的衣服都給扒下來了,然後被無情的扔到了屬于晉國士兵的屍堆裏,淹沒了,沒了蹤影。
一時感動隻是一時的,過了,轉頭了,他就被抛之腦後,這就是人,喜怒無常的人類!
“結局呢。”
吳實眯着一條縫的眼睛,輕輕咧開了嘴角:“最近天太熱了,屍體堆久了會産生疫病,所以,昨天晚上,已經一把火,燒了個幹淨!!!”
蔡小時:“......”
齊七怔了半響,他喃喃的低聲道了一句:“原來,已經屍骨無存了。”
被燒的昨天晚上,狄白趁着他們都睡着了跑到了營帳門口。
可她不被允許出去,她隻能站在栅欄裏面,望着遠處火光沖天,染紅了半邊黑夜!
吳實站在狄白身後,靜靜的看着她蹲在地上,無力地,無聲的低垂着腦袋,眼淚順着臉頰淌了下來。
她沒有見到那陌生人最後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