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黃的燭火下,連向祖倒立着眉毛,憤怒的盯着氣喘如牛的狄白,目光陰沉的在她身上掃來掃去。
如果不是狄九這死小子一根筋,有一種撞了南牆不回頭的特性,就狄白這三番兩次對同夥動手的人,他早就不會在忍他了,就算不能把他勸退,讓他離開軍營,那也是不會再重用他的。
可這事兒壞就壞在了狄九身上。
連向祖有點郁悶的看了一眼守在大門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的狄九。
那眼巴巴盯着狄白的樣子,他都有點不忍心。
也不知道這個狄白到底哪裏入了狄九的法眼呢?!
這麽巴巴的蹲在門口,就怕自己發配了狄白似的。
連向祖不以爲然的撇了撇嘴巴,不就是一個認得弟弟,至于這麽上心嗎?!
不過,他還是皺了皺眉頭,沒說什麽重話。
“說說吧,這次是有爲了什麽?!上次不是已經告訴過你們了嗎?!軍營之内,不準私自械鬥,有什麽問題,大比上見真章,你們現在是把軍營之中新立的規矩當耳旁風了嗎?!”
秃瓢青白着一張臉,夾着大腿立在狄白身後。
本來将近兩米的漢子硬是被他自己給縮的短了二十來厘米,雙腿還不住的打着顫,這明顯是裆部還在隐隐作痛。
狄白那一下子确實踢得有點狠了。
狄白有點歉意的偷眼瞄了大秃瓢一眼,心中暗恨自己實在太不淡定了。
不就是被迫看了人家的老弟嗎?!
她又不是沒見過。
自從進了軍營之後,什麽白的黑的,大的小的,她也算是閱弟無數了,怎麽就沒穩住心神呢?!
她怎麽就踢出去了?!
如果被有心人察覺到她的反常,那她女子的身份......
狄白一想到自己的身份如果暴露了,那就是惹怒衆憤的事情了。
更何況,她現在身上又挂了一件晚上睡覺喜歡往書生被窩鑽的罪名。
如果被發現,那後果真的是不堪設想啊!
首先,就毒舌那,她就過不去。
不能說,堅決不能說。
狄白一臉堅定的搖了搖頭。
然後暗暗吸了一口氣,大驚小怪了不是!!!
不過......
狄白突然微微皺了皺眉頭。
書生睡在她左邊,齊七睡在她右邊,她就相當于被這兩個人夾擊在了中間。
可她怎麽不往齊七的被窩裏鑽?!
隻獨獨鑽書生的被窩呢?!
難道她還分人不成?!
還是說......
狄白神色微微一頓,她小心翼翼的扭着腦袋往營帳外面瞧了一眼。
外面那幾個人明顯分成了幾夥。
一夥是單純看熱鬧的吃瓜群衆。
第二夥是一直蹲在地上抓心撓肺直撓頭的狄九。
第三夥是拽着書生,正焦急低聲說着什麽的齊七倆人。
也不知道齊七說了什麽,書生撇了撇嘴巴,用眼角掃了眼站在營帳正中心,垂着頭的狄白。
他慢悠悠的挑着眉頭,上下嘴皮子一碰,聲音不大不小的道了一句:“着什麽急啊,你就看她除了這幾回事,那回事真出事了?!他自己都不擔心,你擔心什麽?老實等着吧。”
“你這人......”
雖然早就知道書生這人說話不中聽,但齊七還是不受控制的瞪了他一眼,低聲道:“咱們都是一起來的,能幫就幫一把,就算我們什麽也幹不了,但是擔心他一下,讓他也心裏熱乎熱乎。小白是孤兒,你又不是不知道。”
“......”
書生嘴巴張了張,片刻後,他才低聲嘟哝了一句:“所以說你多此一舉嘛,幹着急又解決不了問題,還不如老老實實的聽聽将軍怎麽辦吧。”
“你就是心冷。”
齊七不滿的橫了他一眼,便沒再說話。
都是有錢人家的少爺,從小被别人伺候慣了,怎麽可能理解他們這些小民小戶的思想?!
他還以爲自己能扭轉書生那微微有些冷漠的心裏。
隻是,現在看來,扭轉他心裏的這一偉大任務,他實在有點做不到了,還是交給别人完成這項偉大的工程吧。
想到這裏,齊七猛地一扭頭,額頭上的汗水頓時随着他的動作,‘唰’的被甩向了半空中,然後晶瑩的閃着亮光落在了遠處的地上。
這一幕,都被狄白盡收眼底。
她忍不住小心翼翼的咽了口唾沫,默默的轉回了頭。
現在她知道自己爲什麽隻獨獨鑽書生的被窩了。
雖然這書生嘴巴是挺讨人厭的,但是他幹淨啊。
每天晚上訓完練,不管多累,多晚,他第一件事就是要點熱水,然後擡一個大浴桶,在營房中,先把自己洗幹淨,再換一身幹淨的衣服。
然後才會爬進被窩裏睡覺。
狄白發誓。
她都沒有書生這麽幹淨過。
因爲身份實在太特殊了,她怕被人發現,就連洗澡的時候都是能省略就省略,每天除了擦擦身子,洗洗腳丫子,她都快忘記自己上一次洗澡是在什麽時候了。
她記得,那好像是在狄九家裏的事情了。
微微歎了一口,連帶又搖了搖頭,下一瞬,耳邊突然響起連向祖炸雷一樣的怒吼聲,聲音粗狂的可把她吓一哆嗦。
“你搖什麽頭,我問你話呢!!!”
她腦袋頓時一僵,一雙大眼睛驚吓過度的望着連向祖。
那眼巴巴的模樣,眼眶裏似乎還有水漬。
連向祖心裏突然一顫。
他無意識的咽了咽唾沫。
他好像知道狄九爲什麽非狄白不可了。
就這小破孩的一雙大眼睛,隻不過驚兔似的望了他一眼,他就覺得眼前滿天繁星,似乎有流星劃過。
他一個大老粗,連學堂都沒上過,隻不過被狄白看了一眼,他的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個以前意外聽到過的成語,翦水秋瞳,波光潋滟!!!
如果這張臉再出衆一些,說他是女孩子也肯定有人信的。
隻可惜......
連向祖瞧着狄白的一張臉,微微啧了一聲。
好吧。
連向祖本來還馬上就要把炸出來怒火,突然慢慢的熄滅了。
他沉聲咳了一聲,擰着眉頭,手指在桌子上輕輕一敲:“别以爲有狄九在你背後給你撐腰,我就不罰你了,這軍營是有軍營規矩的,無規矩不成方圓,不管怎麽樣,你動手傷人在先,如果我不懲罰你,這在營中說不過去,威嚴也是立不起來。所以,等一下,你自己去刑罰部領鞭子去吧。”
狄白微微抿了抿嘴唇,也沒反駁,也沒答應。
她隻是沉重的一點頭,拱起手就跪了下來。
這是認罰了。
狄白不頂嘴,連向祖倒是有點欣慰。
還好這小破孩不跟狄九似的那麽難纏。
既然這麽好解決,那他也沒什麽可再問的了,畢竟事實都擺在眼前了。
他微咳一聲,手剛擡起來,耳邊突然響起了大秃瓢的聲音。
“将軍,标下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