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霞子看這師弟顧左右而言他，心中暗歎一口氣，他知紫陽子一直不滿他執掌青城，但是他卻看不慣紫陽子有時不擇手段的行徑，怕他毀了先輩打下的名聲，兩相就此僵持下來，這些年關系越來越差。

‘也罷，既然師弟一口咬定這是他當年所收的記名弟子，那就收下來也無妨。’

青霞子心中有了定計，便點點頭：“既然師弟你都這麽說，那自然是沒問題，黃羽自今日起便是我青城派弟子，他既然是你的記名弟子，自然要歸你座下，以後便與宇兒同輩，且讓門中準備一番，明日進行入門儀式。”

紫陽子一拱手，假假笑道：“那就多謝師兄了。”

青霞子擺擺手，兩人各自帶着弟子離開了大殿，黃羽自然默默跟在紫陽子身後，路上紫陽子揮散其餘弟子，直到僅剩兩人時，他才突然轉過身來，惡狠狠道：“你們怎麽回事？不是說隻要派個人來配合我嗎？你知不知道你的身手差點引起青霞子的懷疑！”

黃羽愣了一下，接着冷笑道：“我也隻是聽命行事，你與我發什麽火？玄冥子大人的命令，我難道還敢違抗不成？”

玄冥子加入天龍教的事情在江湖上知道的人不多，紫陽子與天龍教苟且許久，卻對此十分清楚，聽到黃羽搬出玄冥子來吓他，果然有些忌諱道：“玄冥子？竟然是他讓你來的？……罷了，來都來了，就這樣吧。”

他轉身就要離去，卻被黃羽突然叫住：“哎！你們青城派好歹也是什麽名門大派，我總不好來了一趟空手而回，你要教我什麽功夫不？”

紫陽子轉過身來，粗豪的臉上浮現與他氣質極爲不符的陰冷笑容：“什麽名門大派？連絕學都不剩幾門，我的【紫陽神功】就算教你，你又敢學嗎？要是真想學，就去找我那正義過了頭的師兄去！他的【觀清百景劍】和【青霞劍法】，都還算是不錯的功夫呢！哈哈哈！”

紫陽子旁若無人的狂笑而去，隻丢下黃羽一個人在原地，無奈的聳了聳肩：“這厮莫非腦子有問題麽……”

他獨自一人換了方向七拐八繞的走了幾圈，終于找到個青城派弟子，拜托對方帶領自己找到了屬于他的房間，他既然和燕宇同輩，又算是紫陽子的徒弟，就算列入了青城派親傳弟子，有獨屬于自己的房間。

青城派正式弟子和記名弟子也有個上百人，親傳弟子卻隻有幾個，時常被青霞子和紫陽子帶在身邊調教，其中自然以燕宇最爲出色，黃羽入門來就成爲親傳，不知道讓多少弟子羨慕。

然而卻沒人知道黃羽這舅舅不疼，姥姥不愛的尴尬處境，好在這種處境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麽，腆着臉找了幾個人問清楚了青城派日常早晚課和練武的時辰，就開始準備進入自己緊張充實的學習時間。

越是名門大派，就越是規矩多，課程緊，就好比自由放養狀态的英國學生在數學上被填鴨式教育的天朝學生吊打一樣，名門大派弟子和江湖野路子最大的差異，就在這個循序漸進，由淺入深的過程上。

青城派曆史悠久，這些老底子一樣的東西自然還留着，早晚弟子們到對應的大殿上早晚課，主要也就是誦經學字，講解武學，除了一些天賦平平的人，大部分弟子都對念經認字沒啥興趣，注意力全在如何練武變強上面。

這倒也是江湖中常見現象，諸多門派都認爲人的精力有限，不愛學習就不愛學習吧，武功夠強就行，所以遊戲中那群狗逼瘋狂作弊睡覺，然後大字不識一個的傅劍寒都能考到第二名，可見武林中人文化水平之低。

黃羽當然不是如此短視之人，知識是文明傳承延續的基石，尤其那些創下各種武學的前輩們，若是大字不識一個，你讓他們怎麽寫出來神功秘籍，難道靠畫圖麽，【太玄經】那套功夫究竟是詩仙有意将武功化入筆迹之中，還是後來人冒領詩仙名諱照葫蘆畫瓢爲了好看把武功搞成藝術字一樣刻上牆壁，也是誰都說不清的事情。

無瑕子身爲武林上一代第一高手，琴棋書畫無所不通，天王若是連字都不會寫，怎麽能提出‘止戈爲武’這樣的理念，可見高手都是有文化的，更何況許多武學道理都是前輩們讀書感悟而來，多讀書絕沒壞處，不讀書肯定沒好處，道理就是如此簡單。

早課上完，就是弟子們的練武時間，黃羽的身份畢竟是紫陽子‘随便教了幾手’的記名弟子，所以起碼前幾天他還得跟着其他弟子在燕宇的指點下一闆一眼的練習青城派入門武功，不過這倒也不是壞事，有正規的科班教導，能幫他糾正許多常識性的錯誤。

上午練劍，中午吃飯，下午練拳，然後晚課，晚課之後，有師父的自然去開小竈，如黃羽這樣不受待見的便自由行動，隻要不下山去哪都行，他也沒那個閑心下山閑逛，找人問清了青城派的典籍所在，就樂颠颠的跑去看書。

“噗……靠，這地方是多久沒來人了？！”

将有些生鏽的鐵鎖掰開，也沒人記得這鑰匙是被哪個弟子收着，青城派這幾年年景不行，弟子們都奮發圖強指望在江湖上一鳴驚人重振聲威，誰有那個閑心來這門派角落裏看書的。

所以将門一推開，撲面而來的灰塵驚的黃羽差點摔門而去，他不得不将門戶大開，等着飛揚起的灰塵被山風帶走之後，才重新走進了屋裏。

點起一根蠟燭，雖然他能暗中視物，但也沒必要幹這種引人矚目的事情，燭火映照着房間，照出了七八個放着書籍的大書架，還有十來個或緊閉或敞開着的書箱，有的放滿了書籍，封頁發黃的到處都是。

“這麽多書，沒遭老鼠真是幸事……”

黃羽歎了口氣，抽出來幾本書翻了翻，發現不是道經，就是一些雜學或者轶聞随筆，這也難怪那些青城弟子懶得來看書，這些東西對他們來說毫無用處，标點符号普及之前，識文斷字也是件非常令人蛋疼的事情。

好在黃羽總算耐得住寂寞，每日晚課之後，這裏就成了他常駐的地方。

……

“……西域之地，有大派名爲‘天龍教’其中高手如雲，最強者号稱‘八部衆’，似乎與釋宗有千絲萬縷的關系……”

放下手上将一些道聽途說的消息一闆一眼講的跟親眼所見似的，不知道從哪裏收來的一本随筆，黃羽歎了口氣，半是放松，半是失落。

“連青城派收錄的這些野史雜文裏都從未提過徐氏兄弟和聖堂之說，看來是不用擔心這些了……奇怪，那小蝦米又是從何而來？莫非他隻是個穿越者？”

解決一個疑惑，又冒出一個新的疑惑，好在這個疑惑轉眼就被黃羽抛之腦後，已經沒了考慮的必要。

原本散亂肮髒的書房中，已經有兩個書架被整理過，一本本擺放的不算整齊的書堆疊在上面，至少比胡亂丢在一起強出百倍，黃羽搬來一張桌子專門用作看書時使用，此時桌上一角堆着三五本書籍，都是他找到的記載有前輩武功心得的随筆，不過秘籍卻是一本沒有。

“……餘在華山後山思過崖搜索三日，終于找到前人所說秘洞，然其中壁畫已盡數被人破壞，乘興而來，敗興而歸……”

“……前幾日于市坊購得一書，提及當年兩宋交替之時，衡山派名震江湖，掌門獨孤劍武功之高獨步武林，連大金第一高手也死在其與夫人劍下……再看如今之衡山派，委實令人嗟歎……”

“……曾于終南山後偶然見一對神仙眷侶臨空飛渡，年輕不出雙十，飄逸非凡如畫中人……惜哉後來三次重臨故地，再未逢面……”

燭火靜靜燃燒着，蠟油在桌面上凝聚成一團，火光照映下，黃羽津津有味的翻看着一本本前人記載或者随筆，這些東西權當作故事彙來看，有些誇大其實，純屬胡扯，有些撇去那些自我吹噓或者不切實際的修辭，倒也能總結出來一些有價值的信息。

隻是看的越多，就越讓人覺得心情複雜，眼看着天色漸晚，黃羽将看完又沒什麽用的書堆疊起來放好，拿過來一本邊角都破損了許多的舊書，打算看完這本，就回屋休息。

隻是剛一翻看，才看完前三行，黃羽就瞪大了眼睛。

“……我時常會思索，是什麽産生了内力，少林寺的内功、武當派的内功、華山派的内功，乃至昆侖、崆峒、峨眉、蜀山、五台山等等諸多門派的内功，或高深，或淺顯，都沒能回答我這個問題……”

“……體弱多病的人，内力不一定弱；身強體壯的人，内力也不一定強……”

“……練功五年的人，未必就弱于練功二十年的人，若是時間長就一定強，那些二十出頭就有着驚人内力的年輕俊傑又怎麽解釋？”

“……師兄去逍遙谷求來‘三元返魂丹’救了我，但是走火入魔後，我也隻是個廢人了，我的想法太可怕了，我不敢想，也不能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