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憂谷。
趴在軟床上赤着上身的黃羽，背後插着足有三十多根牛毛粗細的銀針，神醫帶着沈湘芸各自一邊将真氣以銀針渡入黃羽體内，黃羽也在冥神調動内息，避免自身的真氣與二人産生沖突，同時借用這兩位杏林聖手的真氣幫自己化解劇毒。
被遮住的胸口黑手印上，一點點黑色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消散，偶爾有混着黑色的汗水滴下，嗤的一聲輕響就将軟床厚厚的褥子上腐蝕出一個淺坑。
一頓飯的功夫後，有些疲憊的父女二人停下真氣，神醫出手的速度都慢了許多，将黃羽背上紮得滿滿的銀針取下後，示意他翻轉身子。
黃羽翻過身來，卻見他胸口上的黑掌印變化并不太大，隻是顔色上淺了一些，沈湘芸好歹也行醫多年，大大方方的檢查了一下掌印的情況，對她爹皺眉道：“爹，好像沒什麽用呢，難道要讓表哥調理個一年半載麽。”
神醫苦笑道：“你也是活人無數的老大夫了，這點耐心都沒有嗎？那玄冥子一身毒功橫行江湖三十多年無人能制，連無瑕子老頭都拿他不住，他這一掌拼死一擊，将他一生成就化爲烏有，也是你表哥天賦絕倫，連我也沒想到他身中如此劇毒，竟然還能從洛陽城來到這裏，現在來看，我也沒什麽好的辦法……”
沈湘芸秀眉蹙起，不快道：“要不我們以何首烏來爲表哥中和毒性？”
神醫吓了一跳：“不可不可，要想中和他所中劇毒，起碼也要千年以上的何首烏才能見效，但何首烏過了千年，自身就奇毒無比，若有什麽差池，便是華佗扁鵲張仲景彙聚一堂，也難有回天之力啊！”
黃羽突然道：“神醫前輩，我覺得可以試試。”
“什麽？黃小子，你不要做傻事！以毒攻毒的法子雖然在醫家流傳已久，但也都是在無路可走的時候行的一步險棋，真說起來和賭命差不多啊！這劇毒于你來說雖然要耗時巨大，可是這樣慢慢調理，卻最是保險啊！”
黃羽咳了幾聲，有氣無力道：“神醫前輩，這傷雖然奈何不了我，卻讓我一日裏有大半時間都力不從心，這樣的日子實在是折磨啊，你且信我一次，我曾經有過奇遇，得了【百毒不侵】的體質，縱然何首烏再毒，想來也毒不過這玄冥子一身毒功精髓。”
神醫氣的要跺腳：“你小子怎麽不聽勸呢？那何首烏的确毒不死你，但你自己也是大夫，君臣相擾的道理你不懂嗎？玄冥子一生吸取多少毒花毒草精華，如今混雜内力卻都打進了你體内！若是何首烏以毒攻毒起了效果還好，若是反過來加強了這毒素，你怕是眨眼間就能化爲一灘膿血！”
“這……”這下黃羽也猶豫了，神醫浸淫醫術幾十年，自然比他的經驗豐富老練的多，所說的風險他卻是不得不考慮。
沈湘芸在旁思索良久，突然一拍手掌：“還有個法子！”
“什麽法子？”神醫楞道。
沈湘芸看着黃羽，一字一頓道：“換，血……”
“這絕對不行！”神醫立刻喊道，“丫頭你發什麽瘋？以黃小子的情況，他的血隻怕也是天下奇毒，天下間哪裏有人能承受他的血！”
沈湘芸冷靜道：“爹，不是與人換血，而是隻爲表哥換血。”
神醫凝重道：“你到底想怎麽做？仔細跟爹說清楚。”
沈湘芸醞釀了一下語言，這才緩緩道：“爹，我們可以先将表哥身上的血放出一半，以參湯等大補藥爲他吊住生機，接着将何首烏的藥性加入血中再輸回表哥體内，這樣一來雖然比不上直接以何首烏入藥的效果，卻也至少能保留一半的藥效，若是有用，起碼能将表哥調理的時間減去三成！”
“到時候等表哥再調養幾個月，就能進行第二次換血！想來不到三次，他就會很快擺脫這劇毒的糾纏。”
神醫皺着眉頭尋思了好一會，還是爲難道：“丫頭，你這個法子雖然很大膽，可是風險依舊很高，而且黃小子必然會元氣大傷啊……”
沈湘芸目光閃爍，不知道腦子裏的靈感碰撞了多少次，這才道：“這是最好的辦法了，畢竟夜長夢多，若是任由這劇毒留在表哥身上，萬一毒性深入五髒甚至骨髓，那時就算解毒，他也會百病纏身，成了個弱不禁風的藥罐子。”
“你說的也是……”神醫左思右想，也隻能無奈長歎道：“兩條路都有風險，黃小子，你自己選一條吧。”
黃羽毅然道：“長痛不如短痛，就按照湘芸妹子的法子來吧！若是我黃羽命不該絕，那也是老天保佑！若是就此一命嗚呼，隻能歎我命該如此了！”
……
要換血也不是說做就能做的事情，神醫雖然醫術極強，達到能爲活人換心續命的地步，但要操作換血解毒這樣的大手術，也必須做好提前的準備。
所以直到三天之後，一切才準備完畢，父女倆再次聯手，以免換血的過程中出現了差池。
房門緊閉，黃羽任由二人放手施爲，爲了避免他在血液流逝中生機泯滅，神醫要求他必須要保持醒着的狀态，這對他來說就無疑很是煎熬，乳白色的血液被引出後，神醫很是驚訝，黃羽也隻能以自己【百毒不侵】的特殊性搪塞過去，好在神醫雖然醫術通神，也不能以肉眼代替顯微鏡，發現血液的顔色是因爲血紅蛋白。
随着黃羽體内的血液不斷流失，他的思維也開始變得緩慢，呼吸急促又微弱，一切盡在掌握中的感覺不複存在，仿佛又回到了曾經的某個晚上，一輪巨大的月亮高懸在天上，那月亮是如此明亮，如此醒目，半個天空都幾乎被月亮遮蔽，随着時間的流逝，一抹血一樣的猩紅色從月亮的邊沿侵染過去，不知不覺中，巨大的血月代替了明月高懸在天上……
“查爾斯……查爾斯……”
遙遠的呼喚仿佛從遠古飄來的聲音，黃羽想要掙紮着坐起身來，可是他是如此的虛弱，如此的無力，那血月如同蒼天睜開的猩紅眼睛，冷冷的注視着他，仿佛嗜血的獵人在看着垂死的獵物。
遙遠的呼喚聲若有似無，那聲音似乎在哪裏聽過，可是不是沈湘芸，也不是趙雅兒，不是如今不知道身在何方的愛麗絲和辛娜薇，那聲音如此飄渺卻又熟悉，那呼喚他的人究竟是誰……
血月沒有再發生新的變化，卻如同永世不變那樣凝固在半空中，黃羽虛弱卻又無力的掙紮了不知多久，呼喚聲仍未停息，聲音卻沒有變大，也沒有變小。
他似乎絕望的看着血月，又似乎憎恨的盯着血月，似乎有不止一個他在對血月發洩着情緒，又似乎始終隻有他一個人存在于這裏，時間不知道是否有過流逝，直到在那猩紅如血的月亮中，出現了一個難以描述卻也無法看清的黑影……
……
“啊！！！”
黃羽驚叫一聲突然坐起，已經不知多久沒有安睡過的他始終在夢境中被那個血月壓制着，他仿佛從噩夢中突然驚醒，滿頭大汗又心悸的發出粗重的喘息聲，過了很久他才從那夢境中無法掙脫的無力感中緩和過來，意識漸漸清明，他才終于意識到自己依舊在神醫父女爲他治療的那個房間中。
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着奇怪的香味鑽入鼻孔裏，那是他自己血液的味道，雖然他已經很少流血，可是生命本質已經在向古神靠攏的他，對于和自身力量有關的東西有種天然的領會，這香味一旦入鼻，他就能分辨出是自己的血液。
這種蒼白之血的鮮香獨一無二，每一位以血爲力量本質的古神，都擁有獨屬于自己的味道。
血的味道。
神醫和沈湘芸都不在，想必治療進行的很成功，可是黃羽并未感到開心，反而感覺有些沉甸甸的懸在心上，清醒之後過往的記憶自然如潮水般回到他的掌控，但正因爲此，反而讓他心神更加不定。
那夢中的明月和血月絕不是無的放矢，女獵人伊維娜·莫裏斯的呼喚雖然遙遠，卻足夠他分辨的清，血緣世界最重要的一幕爲何會在他最虛弱時的夢境中出現？伊薇娜·莫裏斯的呼喚爲何會在他的夢中響起？
黃羽面色凝重，若有似無的鈴铛脆響聲萦繞耳邊，他知道這鈴聲隻有他能聽到，那是被他藏在某處的【聖歌團鍾】的聲音，這東西并不在他身邊，卻響起了唯有他能聽到的鈴聲，或許是夢境的聯系讓鍾因爲他的虛弱而共鳴，又或者是因爲其他的原因。
黃羽伸出手憑空一抓，手杖從虛無空間中落入他的手中，手指摩挲過冰冷卻又親切如身體一部分的武器，黃羽有種很清晰的直覺，雖然失去了輪回者的身份，失去了主神的操縱，但他有朝一日，還會踏足血緣的世界。
那是一種如宿命般，無法斬斷的聯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