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故的那兩人目前是什麽賠償?如果不往上捅了又會是什麽賠償?”
秦瓦凡笑了笑,問道。
“目前的賠償應該是按照事故賠償吧,那位在醫院的,醫藥費都是按工傷走,那位過世了的,就直接賠付了十萬。如果不往上捅,那估計會更多些,具體,就要看他們談了。”
張蘭對這事的具體賠償方案确實不是很了然。她是在此前收到報告後,參加了公司的緊急視頻會議,講了安全第一,穩抓質量,同時近期需要對工期稍作調整。這緊急會議就是因爲這兩起事故而召開的。但白榆他老丈人拜托她對秦瓦凡遊說的事情,确實不屬于她的公司直接管理負責的範疇。
“所以,人命和人生都是可以議價的。”
秦瓦凡再度笑笑,說道。
語氣裏帶着滄桑的尾音。
“秦瓦,現在事情已然發生,這不是交換,也不是議價。施工單位裏如今還顧着所有員工的各個家庭哪,不能說隻爲了兩個人兩個家庭就不管不顧那好幾百個家庭好幾百号人吧?”
張蘭耐心地解釋。她看這樣的事看得不少,以她的現實來看,事情已然發生,多要些賠償才是硬道理。畢竟,活着的,往後的,才是要此刻真正關注的。
“所以爲了那上百人上百個家庭的正常運轉,就要對這個很小比例的數字2用性價比來衡量嗎?”
秦瓦凡的心裏沒有來由地憤怒起來。比剛剛一開始誤以爲張蘭頤指氣使地要讓他吃掉那些紅辣椒的愠怒還要怒氣更高:
“難道要讓更多的人癱瘓在床,甚至失足斃命才是值得你所說的公司足夠去重視,覺得值得以生命的眼光去看待嗎?”
“如果沒有聽錯,我記得我爸說過,他們最近已經連着兩個月連軸轉了,一天工作十幾個小時,高強度的,爲了壓縮工期,爲了更好更快地建設好房子放到市面上,爲了讓時間就是金錢,時間就是效率的口号落到實處,所以,他們的生命,不僅僅是發生事故的這兩人,包括你所說的那上百人,他們的生命就是金錢,就是效率,對嗎?”
秦瓦凡簡直是質問了。他想起那天晚上老父親在自己面前端着一杯茶抖着手怎麽都送不到口的情景,他想着老父親這麽多年,無論家裏發生什麽事,步入怎樣的困境都從來在妻兒家人面前笑嘻嘻說總能過去的,卻在那天晚上未講這事就開始止不住地老淚縱橫。他想起老父親說,這不是數字2啊,這是活生生的兩個人,兩個人生,兩個家庭,兩個他曾經去過的充滿歡笑如今卻如同天塌下來的家庭啊!
是什麽,讓今天的有些人如此地漠視生命,重視金錢。甚至,透過那些無數忙碌的身影背後,是私利的欲望在膨脹,膨脹到利用他人的生命來換取利益,以爲那是造福,但,真的是嗎?
當高樓大廈建成,磚牆裏砌入了多少人的多少血汗?那些被灰塵鋪滿的面孔,那些每天隻盯着磚瓦,在高空作業中穿梭的身影,誰來爲他們的人生和家庭多想一點呢?
他們辛苦一年,拿到了這一年裏的工資,已經是萬幸,難道這就是他們該得的嗎?他們的生命就是注定這樣被禁锢在日夜的磚瓦堆裏嗎?那些欲望的膨脹者呢?他們以他們的智商和所謂的社會能力,獲得的也是他們該得的嗎?
如今,已經有人橫躺在床,下半生注定無靠,有人家庭崩塌,孤兒寡母生活傷痛,卻認爲他們的生命可以用工資的倍數來衡量。
這,不可悲可歎可笑嗎?
秦瓦凡這一刹那,雙眼噙滿了淚花。他完全能理解他的父親。他父親這樣做,首先是要爲這兩個工友和他們的家人讨個更公道的公道,更爲重要的是,他希望這事能引起足夠的重視,不要再這樣悲劇重演了啊!
“你們說和你們開發商沒有關系,從法律上講,也許是,但從責任上講,你們卻是罪魁禍首。你們要快速地建成你們滿意的房子拿去出售變現,你們要抓住市場時機,所以爲了你們的利益,你們定下了方案目标,于是下面的施工單位也施工隊便層層加壓,工人們就隻得日以繼夜。他們是人,不是機器,就算是機器,長時間的連軸轉,沒有保養,都會出故障,更何況是人呢?你怎麽還能這麽輕巧地說不是你們的責任呢?你們對待這兩起事故的态度,從你就可以看出上上下下大家對這個事情的漠視程度,建設要靠你們,但歸根結底是做的各級人員,包括那些幹苦力的工人們!”
說道這裏的時候,秦瓦凡的聲音都哽咽了起來。他幾乎要無法遏制住自己的情感。底層人們的辛苦,他幾乎感同身受。他的父親,最初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就是這樣的一種生活狀态,他天天都看着來長大。
“我說服不了我的父親,甚至,他想這樣堅持去做,我還會支持他!你就不要再和我提這件事了,沒有用。如果你們覺得我和我父親這樣的人,不适合和你們合作,那趁着還沒過審,别合作了,我也毫無半句怨怪!”
秦瓦凡說完,也不等張蘭多說什麽,就起身走出門去。張蘭一看,抓起提包,細碎柔長的頭發一甩,就緊随其後。
他走到樓下大廳前台時,自覺地去結賬,張蘭站在旁邊,倒也沒有搶着付賬。走出飯店大門,他回頭說了一句:
“張姐,你的心意,我心領了,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爲何,一說起這樣的事情,我的心情也變得難以控制,還是先回去了。有時間再聚。合作的事,順其自然好了。我沒關系的。”
他知道張蘭開車,便也不說送人回家什麽的,直接走到自己的摩托車,一踩油門,嗚的一聲,眼看就要揚長而去。
張蘭其實卻是一直跟着他,此刻就站在他摩托車的車後側,眼睜睜地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