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天上樓，樓前便是天上街。

天已大亮。

秋日驕陽似黃金，光芒已經蓋過樓前的長明燈。

葉蓮站在樓前的階梯上，還沒有挪動腳步，所有人都在等他，在望着他，沒有一個人的臉上表現出不耐煩的神色。

回頭看了一眼天上樓的招牌，又轉身過來看着面前這些人。

他笑了，大笑着邁起步子走下階梯。

浩浩蕩蕩的一行人便朝着街口走去，走出這條街，便是入了俗世，天上街有天上街的規矩，俗世裏也有俗世的規矩。

修仙之人不可幹擾俗世，這便是它的規矩。

沒有人敢違抗這條規矩，因爲沒有人敢違抗定下這條規矩的人。

千年之前，扶搖之國。

一位白衣人、一手酒葫蘆、一手青蓮劍。

一飲濁酒，道一句“大河之劍天上來，奔流到海不複返。”

二飲濁酒，道一句“日照香爐生紫煙，遙看瀑布挂前川。”

三飲濁酒，道一句“飛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銀河落九天。”

四飲濁酒，道一句“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

五飲濁酒，道一句“孤帆遠影碧空盡，唯見長江天際流。”

六飲濁酒，道一句“朝辭白帝彩雲間，千裏江陵一日還。”

七飲濁酒，道一句“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

八飲濁酒，道一句“鲲鵬一日同飛起，扶搖直上九萬裏。”

九飲濁酒，道一句“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青蓮仙。”

一首詩，一鬥酒，一曲長歌，一劍成仙。

定下這規矩的人，便是千年以來唯一一位飛升者——青蓮劍仙李太白。

相傳，青蓮劍仙李太白的成仙秘訣就藏在他這九句詩裏面，千年以來，所有人都在竭力破解着青蓮仙留下的成仙秘訣，但沒有一個人成功。

其人不在，其勢猶存。

這等英雄人物，當真是讓人肅然起敬。

而此行的目的地——天鷹宗，便是在神州浩土的西部，昆侖虛的東部，同時又是青蓮仙第一句詩裏描述的所在地，黃河的源頭——天山。

出了江陵城，爲首的刀疤大漢便嘹亮地吹響口哨。

但這聲口哨都還沒有消散在這天地間的時候，一聲鷹唳接着就蕩起，作爲回應，迎着上午的太陽，一隻三丈大小的黑鷹，便是停在了面前。

刀疤大漢笑着做了個請的手勢。

葉、鳳二人便是登上鷹背，腳下一頓，耳邊風聲一嘯，再次放眼望去，便已經是千裏之上。

以這樣的速度飛行，不出一日，便可跨越半個神州。

鷹背之上，氣氛微妙。

本該水火不容的雙方，卻相處的意外融洽。

那刀疤大漢也是明白人，知道什麽事該問，什麽事不該問。

他望着葉蓮，笑道：“閣下一直盯着九兒，莫非是認得？”

無論什麽樣的男人，用上九兒這個名字，一定會讓人感覺惡心，所幸九兒不是他的名字，否則葉蓮一定會将昨晚喝的酒全吐出來。

葉蓮盯着黑鷹，緩緩地道：“我不認得九兒。”

接着，他又說道：“但我知道，馬中有汗血，鷹中有黑喙。”

大漢笑道：“這正是黑喙鷹！”

葉蓮蹲了下來，輕輕地捋着她背上的羽毛，緩緩道：“小九兒啊，小九兒啊，還請飛得慢一些，飛得慢了，别人就會瞧不上你，然後忽略你，也就不會抓你當坐騎了。”

那黑喙鷹似能聽懂葉蓮的話，扭過頭來，看了一眼她背上的陌生青年。

而大漢臉上的笑容則是漸漸有些冷了，他道：“閣下說出此番話，難道對這等寶貝沒有一絲心動？”

葉蓮挺直身子，瞪着他道：“這不是寶貝，這是個生命。比起萬馬堂來說，你天鷹宗實在是差勁的很，有空多想想爲什麽别人萬馬堂能夠雄踞西北大草原久盛不衰，而你天鷹宗隻能在天山每日看着西山落日。”

這話說得很尖酸，很刻薄，卻都些是實話。

隻不過落在天鷹宗的弟子耳中，這滋味卻是不那麽好受。

世人皆是先道汗血馬，後談黑喙鷹。這樣的順序，便是已經是給雙方的實力和名氣排了名。

不僅如此，現神州西境一帶，百年之間，蜀山崛起。

天鷹宗似乎已經走到了盡頭。

鳳少恭自始自終都沒有說一句話，甚至連頭都沒有轉一下，從上鷹背的時候開始，便一直盯着江陵城的方向看去，目光深情而悠長，又是那樣的堅定無懼、那樣的空洞無情。

葉蓮本以爲他又當回了冷冰冰的木頭，不會再說話了。

但現在，他開口了，他說：“有人來了！”

忽然間，雄鷹嘶鳴，一個勁裝的黑衣人淩空而立，擋住了去路。

這人用鬥笠遮住身子，看不清模樣，甚至連氣息都隐匿了起來，至于是男是女更無從可知。

雖不知他們是什麽人，從什麽地方來。

但有一點可以肯定，這兩人出現在這裏，便一定是奔着鷹背上的一行人來的。

葉蓮盯着少恭，笑道：“你的麻煩還真多。”

少恭道：“這不是我的麻煩。”

葉蓮又道：“你怎麽知道這不是你的麻煩？”

鳳少恭沒有回答這句話。

此時，刀疤大漢走了出去，問道：“什麽人？”

黑衣人冷冷回問道：“你是個蠢蛋嘛？”

葉蓮搶道：“他的确是個蠢蛋！”

黑衣人盯着葉蓮，道：“那你又是什麽？”

葉蓮道：“我也是個蠢蛋！”

黑衣人笑了起來，道：“就算你是個蠢蛋，但你也比他聰明，至少是個蠢蛋中的聰明蛋。”

葉蓮也笑道：“因爲我是絕對不會幫人付酒錢。”

黑衣人怔了怔，緩緩道：“看來你一點也不蠢。”

葉蓮接着又說道：“我也絕不會問閣下的名字。”

黑衣人道：“非但不蠢，而且還很聰明。”

葉蓮歎了口氣，說道：“但聰明的蠢蛋，也還是蠢蛋。”

黑衣人笑道：“至少我喜歡聰明的蠢蛋。”

這個時候，鳳少恭開始轉頭過來，盯着黑衣人，緩緩說道：“我也是個聰明的蠢蛋。”

他說完這一句話，便又是轉過頭去，望着江陵城的方向。

葉蓮笑了，這黑衣人也笑。

笑聲中，他便将視線盯着那四名天鷹宗的弟子，問道：“你們是不是蠢蛋？”

四人愣了愣，接着，其中一個人就直接罵道：“是你媽個頭。”

這四名天鷹宗的弟子，便就向着黑衣人掠了過去。

這四人境界雖然不高，但是算的上天鷹宗内的好手，其合擊之術更是玄妙，再加上天鷹宗的秘典術法，皆是以速度見長，這一掠倒也有幾分名堂。

下個瞬間，天忽然就黑了。

黑暗之中似有一柄劍，劍光閃過，天便是又亮了。

此時，黑衣人手上多了柄軟劍，這劍如同蟬翼一般薄，劍尖上還在滴血。

劍是他的劍，血是别人的血。

四名天鷹宗的弟子看着彼此脖子上的紅線，鼻孔漸漸擴張，張大了嘴，伸出了舌頭，但喉嚨裏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因爲他們已經被人割破了喉嚨。

接着，鮮血如同瀑布一般從紅線中噴出，這四人便是撲面跌倒，絕了氣息。

這一劍，當真厲害。

這個時候，黑衣人開始用衣袖擦拭他的劍，黑衣染成紅色，他也不在乎，對于他來說，這柄劍比他身上的衣服重要。

他一邊擦着劍，一邊盯着地上的四具屍體，說道：“我讨厭蠢蛋，特别是你們這樣的蠢蛋。”

葉蓮笑了，笑他自己還好不是這樣的蠢蛋。

刀疤大漢也在笑，他在讪讪地笑着，這笑容有些像搖尾巴的狗。

他一邊笑着，一邊說道：“我不是這樣的蠢蛋。”

黑衣人已轉向他，微笑着道：“你确實不是這樣的蠢蛋。”

頓了一下，臉上笑容不減，語氣卻漸漸冰冷，說道：“但你卻是個不折不扣的混蛋。聰明的蠢蛋，我還不想殺，但是混蛋無論聰不聰明，我都是非殺不可。”

刀疤大漢突然就笑的大聲了起來，谄媚的笑漸漸變成冷笑，冷笑接着變成大笑，大笑又變成狂笑，最後狂笑不止。

等到他這笑聲停止了，他整個人也變了，銳利的眼神也變得陰冷了起來。

就像是從一條老鷹變成了一條毒蛇。

他盯着黑衣人手中的劍，後又摸了摸臉上的疤，說道：“這疤便是這劍上個主人留下的，可惜他留下了這疤痕，我卻留下了他的命。這柄劍也有好些年沒有見了，我本以爲再也不會見了。”

黑衣人道：“不多，也就二十年。”

刀疤大漢道：“二十年前的劍，現在還能殺人？”

黑衣人道：“方才殺的不是人？”

刀疤大漢笑道：“沒有用的人，隻能是算作畜生。”

黑衣人道：“你就是接下來我要殺的畜生。”

這一次天沒有黑，反倒是異常的明亮，這劍好像變成了太陽，散發着光與熱。

視線裏難以捕捉兩人的身影，隻能先聽到叮鈴一聲，接着衣衫被強勁氣流掀得嘩嘩作響，空間像是被震碎了一樣發出巨響，沖擊處耀眼的白光閃起，将周圍渲染成白色。

純白地如畫布一樣的世界，忽然有如塗料一樣的紅色液體濺起。

雄鷹嘶鳴，這地方少了兩個人，多了一具屍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