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要發達的太史局
(章節大修過)
對于大宋的建築水平,李逵一直是帶着崇敬的心情去看待的。
華夏的建造工藝,在木建築之中,唐宋達到了工藝上的巅峰。不少建築在曆史中幸免于難,甚至屹立千年而不倒。
像是應縣木塔,雖建于遼國,但工匠都是漢人。
宮殿群還有像晉祠,都是保存将近千年的瑰寶。
磚石結構的塔就更多了,出名也不少。像是嵩嶽寺塔、千尋塔等,年代早的南北朝,年代稍晚些的也是南北宋時期。就算是倒掉的塔,比如說西湖邊上的雷峰塔,也是在民國時期倒塌,也有将近九百年的曆史。
一座鍾樓而已,李逵真不擔心會建不起來。
但是才一天時間,預算還是被扣了近一半,這讓他連生氣都沒辦法找人清算。他總不能再去都事堂找章惇吧?
還真以爲章惇會怕他?
章惇隻是不想動手欺負李逵而已,站在他的地位,宰相對付一個從七品的小官,說出去都不嫌丢人?
可邊上的蘇頌卻一臉笑呵呵地對李逵道:“人傑,這已經不錯了,經費已經足夠建造鍾樓。隻是兩座鍾樓改成了一座。再說了,兩座鍾樓雖然看起來挺像回事,但你讓鼓樓放哪兒去?”
大宋的皇宮雖不怎麽規整。但鍾樓對應是鼓樓的布局,這規矩還沒有破。甭管是皇宮,道宮,還是寺院,進門安放鍾樓和鼓樓的規矩,一直延續了下來,從古至今都不曾改變。
當然,李逵‘報仇’的希望也幻滅了:“徽猷閣、敷文閣,那就先留着,不拆了。”
邊上太史局正韓公廉嘴角扯了扯,有點對李逵的虛張聲勢不太待見。他也是水運儀象台的主要設計者之一,他和蘇頌合作,将這件天文儀器設計并建造了起來。
韓公廉是制度官,作爲太史局五官之一,他主管的是時間。不同于其他掌管的是量度之類的,關乎稅收的制度官。他掌管的是一年四季的計算,好安排農時。别看管的事很大,官卻很小。
太史局一網下去,都是芝麻綠豆大的小官。就像是禦醫館設在了翰林院之下,大宋禦醫們一個個都頂着翰林偌大的名頭,卻無法擺脫八品以下的卑微身份。太史局比禦醫更不堪,二把手太史局丞,從八品;就算是一把手太史局五官正,也隻是正八品的小官。
甚至比直秘閣都不如,畢竟直秘閣裏最次也是個同進士出身的文官。放出京城,少說也是個通判的官職,要是再高一點就是知州了。太史局出了京城,連個官職都撈不着。
而且太史局,很多都是子承父業。
李逵嚷嚷着震天響,說要把徽猷閣、敷文閣怎麽着,其實也就是說說而已。就算是皇帝,不可能将這兩座在皇城沒多少存在感,卻給老臣子養老的館閣如何。
韓公廉撇撇嘴,他不太喜歡李逵。從性格上,他更喜歡碌碌無爲,卻思維缜密的蘇頌。這位大老爺當官雖不怎麽樣,政績平平,但不得不說,人緣很不錯,以至于保守派雖然要倒台了,但皇帝卻願意保他。别看蘇老爺子是進士出身,但在機器設計上的成就,讓韓公廉敬佩不已。
但李逵……
算了,聽說經常喜歡在京城裏和禦拳館的殺胚混迹在一起,估計也就是想要靠着太史局撈一筆功勞而已。
但對韓公廉來說,隻要李逵能要來錢,别說五十萬貫,五萬貫,就算是五千貫,對于太史局的同僚來說,都是一筆不菲的經費。
他們苦日子過習慣了,雖對李逵不喜,但架不住對錢挺不起腰來。
站在十幾米高的水運儀象台前,李逵用手在圖紙上比劃着累贅一般的東西道:“這些不要,好好的儀象台,弄這麽多假人做甚?像戲台子似的,要是抛去這些,整個機器就能減少很大一部分的空間,也不會如此笨重。”
“這……”韓公廉臉色古怪的看向了蘇頌。很多半自動的機器,基本上都出自太史局這種神奇的衙門。他們不缺技術人才,更不缺設計者,但外觀設計卻和他們沒有多大的關系。本來,八品的小官,在大佬面前哪有什麽說話的份?
當韓公廉看向蘇頌不敢吱聲的時候,李逵就品出味來了,這根本就不是這幫搞技術的靡費朝廷的撥款。而是老大人蘇頌的個人惡趣味。
水運儀象台上一百多個木頭小人,都是有軌道連接,到了整點的時候,還會出來敲敲打打一番,頗爲熱鬧。
“老夫以爲,這樣很熱鬧。機器冰冷,缺乏生氣,有這些軌道連接的小人,就顯得有生氣多了。”蘇頌揶揄道。
這竟然是蘇頌的審美?
李逵也知道,别說大宋了,往前數八百年,往後數八百年,天朝的審美似乎都沒有什麽改變。甚至一度還影響了西方傳教士進貢給明清時期皇帝的自鳴鍾的風格。
如果是韓公廉的惡趣味,李逵肯定無情嘲諷他,你丫一個不入流的八品官,還敢将自己的喜好放在朝廷如此重要的機器上?
但蘇頌?
算了,這位一把年紀了,關鍵還是二品官,他估計惹不起。隻好低聲下氣的建議道:“老大人,您看是否能減少些?您也知道,鍾樓一旦建成,要放在離地十多丈高的高塔之上,這麽多假人恐怕真沒處安放。”
“人傑,不用說了,老夫之過,當初太後給的錢太多了,沒處花……”
韓公廉吓得臉色慘白,都想捂着蘇頌的嘴不讓他說下去了。硬着頭皮打斷道:“蘇大人,我們的來意。”
蘇頌這才想起來自己的來意,對李逵訴苦道:“人傑,這次我們來,主要是機器設計的問題。原先你也知道,老夫用滴漏的辦法,可以精準的控制水滴速度,從而作爲時間的記錄量度。可是現在要建造鍾樓,繼續用水作爲記錄時間的辦法雖然也可以,但因爲構件重量太大,對高塔來說,頭重腳輕會很不安全。所以,公廉找老夫來詢問辦法,可是老夫也被難住了。不知人傑可以解決的辦法?”
對蘇頌的困惑,李逵也是有所了解。滴漏的辦法确實很好用,控制銅壺中水的流出數量,從而對下方的湯勺引導運動。原理上來說,和驚鹿是一個原理,就是将盛水的容器做成一個平衡器,然後通過水的重量來引導容器發生運動。通過限制水的流速,可以精确的記錄時間。
驚鹿,可能是最常見的一種平衡器。
但要将這種平衡器更改設計,确實給蘇頌帶來了不少的麻煩。
李逵琢磨着用什麽辦法?突然,他想到了鍾擺。原理不一樣,但隻要控制好相應的幅度,同樣能夠做到精準的記錄時間。而且,鍾擺更加可靠。
李逵随手揪了韓公廉的一根頭發,對方敢怒不敢言的盯着李逵,要是實在打不過李逵,說不定早就飽以老拳。
随後問了蘇頌:“老大人,你手上可有銅錢?
蘇頌摸不着頭腦的搖搖頭,他多顯赫的身份,還用身上放錢?
沒辦法,李逵兜裏也沒有。銅錢這玩意太小,放在兜裏早晚會蹦出來,再說了,一文兩文的也買不了什麽東西。
好在阮小二身上有,這家夥喜歡将所有的家當都藏在身上,如同是個逃難的難民,随時随地都能跑,還不會落下所有的家當。
頭發絲綁上了銅錢,李逵找了棵樹的叉子,系上頭發絲之後,開始了他的表演。
其實也不算是表演,隻是李逵将頭發絲下的銅錢用一個很小的幅度,擺動起來,然後銅錢就一直擺動着,耗費了很長時間,也沒有停下的迹象。别人都像是看傻子一樣看着三個人,随即在皇城内傳出小道消息,李逵瘋了。
蘇頌瘋了。
韓公廉也瘋了。
三人在樹底下看銅錢玩。
可随着三人矚目的時間越長,原本不耐煩的韓公廉卻感覺到了不同。蘇頌頻頻點頭,嘴角露笑。想要精準記錄時間,擒縱器是無法繞過去的關鍵。驚鹿原理沒辦法用,那麽就用鍾擺原理。
差不多有一刻左右的時間,韓公廉悟了,就連蘇頌都覺得滴漏這種玩意,早就該淘汰了。費時費力不說,還占地方。用一個鍾擺就能解決問題,爲何早沒有想到?
“直秘大才,韓某領教。”說完,韓公廉一揖到底,表示徹底信服了李逵。掌管太史局這樣衙門的人,都是心高氣傲的技術男,道德文章寫的再好,也不能入他們的法眼。唯一能夠折服他們的隻有是技術,比他們更爲高超的技術。
作爲驚鹿理論的高級版本,鍾擺作爲鍾表的擒縱器,需要驗證的時間。
至于說這時代的制造水平,根本就不是問題。
蘇頌和韓公廉都是技術男,大宋别人聽不懂的技術,在他們根本就不是問題。
李逵這才開口道:“不過如何設置鍾擺,如何讓其擺動可控制,但李逵有言在先,不要讓擺動超過圓的十二等分,超過之後,鍾擺就不可控了。但具體多少,還需要韓公廉自己去摸索。”
蘇頌激動道:“賢侄,沒想到此物可如此簡單。如此一來,我們這模具的制作就大大加快了,少不了三個月說不定就能初見端倪。”
“兩位大人,工匠們隻要掌握了制作鍾的辦法,熟練度就上來了,且青銅件不需要經常維護,咱們爲何不多做一件模型,給陛下送去?”
韓公廉豁然開朗,但他一直屬于被打壓的一挂,有點好東西,就準備送人。
在皇城内,最理想的送禮對象就是皇帝了。
可李逵琢磨着有點不對勁,給皇帝送鍾,你咋想的?
他琢磨着先給戶部做一個落地鍾,就大宋的能工巧匠們,隻要解決了齒輪的問題,其他的技術還是難題嗎?
他對韓公廉道:“韓兄,且不忙。給陛下的獻禮,不能出纰漏。不如先給戶部送一座,他們管着錢,要是能盡快拿來朝廷的撥款,也好大幹一場。說不定,這将來還是一門大生意。”
“生意?”
韓公廉有點傻眼,座鍾的模型還能成爲生意?
但蘇頌已經聽明白了,颔首道:“公廉,你就聽人傑的,準沒錯。”
李逵最後囑咐道:“蘇大人,韓兄,我就一個要求,零件盡量減少,簡單,實用,在保證座鍾的精準的同時,盡量降低制造成本。”
“李直秘,你真想賣啊!”韓公廉傻眼了,他原本以爲李逵不過是來鍍金的,沒想到是皇帝派來領導太史局來緻富的,這……總感覺太史局要發達了的樣子。
韓公廉拍着胸脯道:“還請李直秘放心,老韓别的沒本事,設計精簡一座走時鍾,還是可以辦到的。還請大人給此法命名。”
“不如叫李氏擺臂?”蘇頌在邊上提議道。這完全是要給李逵揚名。
李逵哪敢答應,選了個本來的名字,道:“就叫鍾擺!”
“鍾擺好,鍾擺形象。”韓公廉贊美道,絲毫沒有他作爲技術男的尊嚴已經崩塌了。
“要是此事成了,本官給你在陛下那裏請功!”李逵大包大攬道,在他看來,時鍾絕對是這個時代所有有錢人都無法繞過去的奢侈品。要是能将價格打壓下去,鄉下地主,普通城市中産或許也會爲一座能夠精準記錄時間的機器而瘋狂。
而對李逵來說,這也意義非凡。
因爲技術的進步,總是需要跨時代的工業品。
“謝大人栽培!”韓公廉喜色難以掩飾道。
反倒是在旁的蘇頌對李逵的表現若有所思,似乎很滿意,更又像是給政敵使絆子的得意。
原以爲李逵在商場順風順水,甚至還弄出了雪花鹽這等吸金巨獸。但太史局都是些固執的技術人才,性格沒有文官圓滑,底蘊沒有武将深厚。李逵一個讀書人,恐怕要在這地方走麥城。沒想到,李逵僅僅是提出個建議和設想,就将困擾了太史局多年的技術難題給破解了。
李逵用一個小技術,就改變了太史局對李逵這位直秘的看法。原先,就連韓公廉都認爲李逵是外行領導内行,屬于太史局上頭派來撈功勞的新貴。
當然李逵的這個新貴是打引号的,他似乎是被引導者一步步和太史局綁在了一起。雖說,建造鍾樓是他提議的,但一個直秘而已的小官,還能改變皇城的布局不成?
要沒有大佬們的推動,李逵根本就不可能如願。
而推動的原因也很簡單,李逵能文能武,文就不說了,蘇轼教導出來的人,差也差不到哪兒去。殿試探花雖有僥幸的成分,但他聖眷正隆,皇帝的心思不能不考慮。
關鍵是,怎麽安排李逵的官職,才是大佬們最爲糾結的問題。李逵很有想法,他要是做親民官,很容易做出政績。而且善于商業,一旦讓李逵出名,就是另一個王安石。這樣的後果,就連章惇都會擔心。更何況,李清臣等人對李逵也很不放心。
因爲李逵身上還有另外一個烙印,帝黨。
他不屬于變法派,也不屬于保守派。李逵完全是皇帝提拔起來的新人,紅人。
一旦李逵做出了政績,皇帝會迫不及待的提拔李逵。
給四京的通判,這合乎規矩,但卻很容易讓李逵在幾年内就竄上來,成爲朝堂高官。李逵打仗的水平不知道,但他武功高強,很容易獲得将門的好感。安排去邊塞,也讓人擔心他趁機撈取功勞。而太史局這個破落戶,論體量,微末的前程而已,隻要能讓李逵在太史局折騰三年,也不至于讓他因爲軍政功勞大,而快速提拔起來吧?
說白了,在官場高層都有了一個共識,李逵的官職要壓一壓。
這也是爲什麽李逵得到了貼職直秘閣,也得到了散官,卻一直沒有差遣官官身的原因了。
沒人願意李逵管事。
就連蘇轍……似乎也不願意。
所有人都等着李逵這個莽撞的小子,在太史局撞地一頭包,灰溜溜的夾着尾巴做人。卻沒想到,李逵上任才幾天,就将領頭的韓公廉收服了,皇太史局更是對李逵推崇不已。
“樞相,出大事了。”張商英慌慌張張的走進樞密院,進了正堂,對高座的李清臣大呼小叫道。
李清臣微微蹙眉,放下手中的筆,訓斥道:“慌慌張張的成何體統?”
“是這樣的,李逵竟然把太史局那幫刺頭都整服帖了,如今太史局的人逢人就贊李逵,咱們的計劃,似乎落空了。”張商英對李逵一百個不滿意,但他也不能在李逵沒有表明立場,沒有在官場做出天怒人怨的事之前,就将李逵一腳踢出京城去。
李清臣指着張商英道:“和咱們有什麽關系,是章相要磨砺李逵,有道是玉不琢不成器。”李清臣把自己摘了個幹淨。
張商英這才反應過來,急忙道:“沒錯,樞相說的對,是磨砺李逵。可是樞相,我聽到不同的消息,李逵似乎真的能夠帶着太史局這幫人,立下功勞。”
“太史局能立下什麽功勞?要政績沒政績,要錢途沒錢途,難不成李逵還能把太史局這個賠錢貨變成下金蛋的母雞不成?”李清臣滿不在乎道。
張商英一琢磨,似乎也是這麽個理。
想明白始末之後,奸笑道:“如今戶部是我們的人,隻要扣着不給太史局撥款,李逵縱然是有萬般手段,也休想成功。”
李清臣卻不同意道:“錯,讓戶部的人足額給李逵錢,我倒要看看,他耗費府庫無數,最終弄出的東西值不值這個價?”
張商英頓覺一股寒意從李清臣周圍散發出來。
他這才明白,原來李清臣早有準備。即便李逵帶着人建造出來了那座大鍾。但是還是會被李清臣駁斥到一錢不值的程度,将李逵徹底踩下去。
年輕人銳氣昂揚,但真要是遭受幾次失敗,心灰意冷之後,人也就廢了。
嘎嘎嘎——
大堂中傳來張商英陣陣奸笑。李清臣摸着腦門子,有點後悔了,或許招攬張商英根本就是個錯。這貨總是讓他有種畢生涵養毀于一旦的沖動。
這恐怕也是當初大老王不待見張商英的原因了。
出現重大錯誤,章節大修過。
原先想了個失蠟法,看《天工開物》裏有,就當成明朝的技術了。慚愧,沒想到這技術先秦就有了。據說可以推到到商朝,水鬼也很懵圈,于是改了個鍾擺理論。這回應該不會錯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