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撈一把就走


第448章 撈一把就走

金明寨,張川躺在榻上,眸子無神的直勾勾的盯着房梁。

他在爲夜晚突圍積蓄精力,緩解身體的疲勞最好的辦法就是死死的睡一覺,可現在的他,說什麽也睡不着。

金明寨并不大,平日裏作爲物資轉運的中轉站,戰時成爲延安府最後一道防線。一旦金明寨被攻破,那麽延安府的府城膚施就将徹底暴露在了黨項人的鐵蹄之下。

躺在榻上的張川心煩意亂地聽着金明寨城頭傳來的厮殺聲。

他的父親,還有叔叔們,大部分身上多多帶着一點傷,卻在城頭上厮殺,而他躲在寨主的府邸裏呼呼大睡,讓他如何能夠心安理得?要是在此之前,他也參與守城,換班的時候他根本就不會如此心累,抱着武器靠在城牆的牆頭上就能睡着。可眼下,他不僅睡不着,更痛恨自己利用父親和叔叔們給他撐起的一片天,然後在月黑風高的夜晚,幫助他逃跑。

逃跑,兩個字,仿佛被放大了似的,無情的嘲諷着他的膽小和懦弱。

父親張輿說,金明寨還能堅守十天。

可這不過是個自欺欺人的說法而已,在張川看來,最多三天,金明寨就守不下去了。

就在昨天,黨項人已經開始能夠爬上城頭了,雖然都被斬殺打下城頭,但足以說明金明寨如今的情況非常不好。士兵已經到了崩潰的極限,在沒有援軍的情況下,士氣一點點的被消磨幹淨。城頭的箭矢也不足了,要不然黨項人絕不會如此輕松的攻上城頭。還有就是原本不會出現大量傷亡的守軍,卻因爲和黨項人在城頭的近身戰,損失慘重。

金明寨隻有安排三四千守軍,雖說糧草充足,但是兵源不足。

要是繼續下去,恐怕真的隻能是全軍覆沒了。

想到這裏,張川爲自己的無能而懊惱起來,他想起在京城時候,遇到了奸詐的李雲,傻乎乎的呼延灼,還有強大的不像話的李逵。他要是有李逵的本事,或許黨項人根本就不可能攻到城頭上。可惜,他不是,他甚至隻能用仰視的目光看向李逵,那種超越凡人一般的存在,根本就不是他能夠想象的強大。

“不行,不能什麽也不做。”

張川嘀咕着魚躍而起,提着他的腰刀,沖出了府邸,徑直跑向了城頭。

“少将軍!”

張川叫住了一個士卒,問:“将軍在何處?”

“北城。”

北城城樓,張輿不解的看向了黨項軍陣,烏泱泱,幾萬人站在城下,那股子鋪天蓋地的氣勢,撲面而來,可讓他奇怪的是,他似乎感覺黨項人變了。變得不再堅決,遲疑,畏首畏尾,甚至有種想要急于回家的樣子。

士兵一旦有了這種雜念,任何進攻都會變得敷衍且雜亂。

“父親。”

“你怎麽來了?我不是讓你在府裏好好休息,養精蓄銳嗎?”

“我……睡不着。父親,就讓我跟着大家一起守城吧,晌午之後我再去休息,這樣也足夠養精蓄銳。反而現在躺在榻上,左右難受,還不如讓我在城頭幫着多少砍幾個黨項人。”

張輿遲疑了一會兒,歎氣道:“算了,随你。”

張川這才輕松了一些,他雖然知道多了自己在城頭于事無補,可他卻更難以忍受别人在流血,在面臨死亡的時候,他卻在睡大覺。這其中還包括他的父親,這如何能讓他睡得着?

見父親答應了他的請求,張川這才心頭輕松了不少,俯瞰了一眼城頭下的黨項人,面色凝重道:“黨項人還不進攻嗎?”

“已經打過一場了,奇怪的是黨項人似乎不如昨日勇猛,打着打着竟然退兵了。”

“這一定是黨項人的陰謀!”

張川瞬間就做出了判斷,昨天他還在守城,腦子裏清晰的記得黨項人發瘋般的沖上城頭,一次次被打下去,一次次沖鋒。

無懼傷亡,看淡生死。

這種從心底泛起來的殺意,才是讓人最爲恐懼的地方。

可休息了一晚上之後,老爹竟然告訴自己,黨項人變弱了,輕輕松松就被打跑了。這豈不是天方夜譚,胡說八道嗎?難道昨天他們遇到的黨項人是假的不成?

張輿也琢磨不透,這黨項人到底是怎麽回事?

黨項人是挺傻的,至少在站在時代科技和文化巅峰的大宋來說,西夏一直在瘋狂的學習大宋,卻總是在關鍵的地方學劈叉。這等智商,讓人看着都着急。但是在戰争方面,黨項人卻擁有大宋沒有的優勢,戰術狠辣,士兵骁勇善戰,尤其是騎兵的先天優勢,讓大宋一直非常被動。而且,黨項人還琢磨出了步兵作戰,在和大宋交戰的這些年裏,黨項人攻城的水平也一直在提高。

可是,突然間金明寨主将張輿發現黨項人竟然不會打仗了,這能信?

張輿也覺得這是黨項人的奸計,但同時,他也覺得似乎又不大可能。畢竟,黨項人用計的水平一般,尤其是讓他們付出幾百,上千的傷亡,來迷惑宋軍,似乎黨項人還沒有進步到這個份上。

張輿想了想,還是不得其法,幹脆就不去想了,兵來将擋水來土掩,等到什麽也做不了的時候,就爲陛下效忠。

輕松抵擋一天,是夜:

“川兒,你這次去膚施,責任重大。金明寨城高牆厚,加上城内有府庫,吃穿可以一年不愁。黨項人進攻不能持久,隻要你能叫來援軍,我金明寨上下的堅守自然就意義重大。可要是我金明寨繼續孤軍奮戰,則難以持久。這些你要清楚,十天,爲父最多給你争取十天,要是十天後沒有援軍,恐怕就連呂大人也擔不起這個罪責。”

“因勢利導,好好給各位大人說清楚,援軍多少不在乎,隻要能入城中,就是來一千人,我軍就能緩過氣來。”

“是,父親,孩兒一定詳情禀告呂大人。”

是夜,張川在夜色之中滿滿的爬下了城頭,他沒有騎馬,隻是摸着黑滿滿的遠離金明寨的城牆,消失在夜色之中。

進攻一天之後,剛剛手握大權的梁乙述傻眼了,大軍進攻了一天,傷亡比仁多保忠指揮的時候更多,卻連城頭都沒有爬上去。

他都想不明白,明明金明寨破城在即,爲何反而他的大軍先萎了?

難道将士們不知道,破城對他們的意義嗎?

梁乙述給出的籌碼可一點都不比仁多保忠的少,财物,奴隸,甚至軍功爵位,都沒有落下。可爲什麽,自己就不行了呢?

“明日三更埋鍋造飯,五更大軍齊聚,天亮之後就猛攻,我就不信了,這金明寨明明已經快受不住了,爲何我們的勇士卻不如昨日?攻城的人要是換了,這也有理由說得過去,可問題是連攻城的軍隊和人都沒有變,爲何就大不一樣了呢?”

坐在帥帳之中,梁乙述百思不得其解。

底下一員大将琢磨一陣之後,低聲道:“我軍突然撤了卓羅軍之後,士氣難免低落。恐怕将士們以爲大帥已經放棄了,要撤軍了吧?”

撤軍的時候,元帥先走,這肯定沒有毛病。但問題是,誰說過要撤軍?梁乙述聽到這話,氣地發抖起來:“造謠,誰在軍中造謠?”

“大帥,沒有人造謠,但是軍中老卒多半能看出來端倪。以往撤兵,主帥先走是慣例。恐怕士兵們都覺得繼續打下去隻能增加傷亡,加上主帥準備撤軍,都要回家了,要是在這個節骨眼上戰死宋國境内,是多冤呐!”這也是戰場的常态,征戰沙場,戰死自然難以避免,但最冤的恐怕就是在撤軍之前,馬上要回家的時候卻死了。

“我……”梁乙述有苦難言,他根本就沒有想過要撤軍。隻不過,如今這局面似乎已經成了僵局,繼續下去,士氣越來越低落,要是真撤軍,豈不是顯得他很無能?

梁乙述好不容易撈到一個能夠立功的機會,眼睜睜的看着功勞距離他越來越遠,他如何甘心?

摸着下巴,梁乙述覺得自己被仁多保忠給坑了,别人不知道,難道他還不清楚嗎?大軍在宋境鏖戰多日,突然間撤離了一萬大軍,還是軍中精銳,這要是還有打下金明寨的決心,肯定不會這麽做啊!而且仁多保忠肯定知道其中的彎彎繞,可就是不告訴他,這老小子壞的很。可問題是,送走仁多保忠和他麾下的卓羅軍,這是梁乙述一力促成的事,他連有怨氣都怪不上别人。

繼續打下去,士氣跌落了下去,士氣隻會越來越低沉。

撤軍?

恐怕回去之後将成爲朝中的笑柄。

攻打大宋的鄜延路,這是西夏的放手一搏,一定要打疼大宋的西軍。可除了金明寨之外,大宋在鄜延路的其他堡壘寨子都不怎麽重要。目的就是遲緩西夏長驅直入的危險。但金明寨不一樣,這要是被西夏給攻破了,之後和宋國的談判,西夏将獲得極大的主動權。

打,又打不下來;退,又不能退。

梁乙述忽然間明白了,仁多保忠的奸詐,根本就不是他能夠占便宜的家夥。

再說三川口的寨子。

郝随眉開笑顔的迎來了李逵,尤其當他得知李逵竟然帶來了兩千黨項騎兵的首級,這份功勞即便西軍在此戰之後大敗,但是對于皇帝來說,終于有了一塊能夠宣傳的遮羞布。西軍失敗了,但皇帝還是勝利了。而且,兩千首級真不少了,神宗時期西軍的幾場大勝,斬獲也基本就這樣子。

還有戰馬,還有兩個黨項貴族。

郝随連想都不想,就準備給宮裏上秘折,告訴皇帝趙煦,他在西北是如何爲陛下分憂解難。同時也要吹捧一下李逵,畢竟這家夥能文能武,要不是他從京城帶出來的人馬,恐怕還真撈不到如此大功。

“高俅這家夥倒是好命,輕輕松松的就得了這偌大的軍功。”郝随琢磨着既要讓皇帝覺得戰鬥非常慘烈,同時也表現出郝随在戰鬥中的作用,還有不怕死的勇敢。郝随寫着秘折,就開始傻樂起來,他出京城的時候,宮裏的那幫小崽子可不太安分啊!

尤其是童貫這家夥,恨不得能取代他。

宦官很敏感,甯願把人想地壞一些,更壞一些,也不願往好處去想。

郝随要是在西北立功,那麽他就該有爵位了,六品的官是沒有爵位的,宦官坐到頭也就是六品。在大宋,五品以上才有爵位。郝随發現,當一個不走尋常路的宦官,他竟然還有光宗耀祖的一天?想起這些,就美滋滋。

一旦有了爵位,他就和普通宦官不一樣了,那幫隻會溜須拍馬的家夥還怎麽和他比?

“公公,不好了。李直秘要離開三川口去膚施。”

底下人突然來報告,把正在做白日夢的郝随吓了一跳,驚叫起來:“這三川口去膚施至少要走兩天,萬一遇到了黨項人怎麽辦?”

“公公,小人聽說李直秘将三川口寨主裏的軍饷都搬空了,不走,他怕士卒們造反。”

“這可是大罪,他敢?”

郝随吓得哆嗦起來,這李逵剛進城還不到半天,就鬧妖,還讓不讓人好好過日子了?搬空軍饷,這可是大罪,要是引起軍中嘩變,李逵即便再受皇帝賞識,也要罷官。可憤怒過後,郝随卻遲疑起來:“沒有理由啊?陳琦和陳珏兩兄弟可不太好說話,别看他們在咱家面前言聽計從,可咱家能從他們的眼裏看出來,他們并沒有敬重咱家的心思。”

“說是陳氏兄弟購買了黨項人的首級。”

說話的這位之前在陰暗的角落,擡頭的那一刻,赫然是高俅手下的年熹。

買賣軍功要是被查出來,肯定是大罪。但是要沒人上報,朝廷也不會管。這是軍中的規則而已,大家都這麽玩,真要是破壞了規矩,反而會讓人人都厭惡。

郝随無奈,收拾了東西跟着李逵一起跑。

他也想留下,他更擔心萬一消息走漏了出去,他一個下面沒有的假爺們,要面對數千軍饷被挪用的士兵的怒火,到時候他即便想要硬氣,也硬不起來啊!

路上,郝随還一個勁的埋怨李逵:“人傑,你又不缺錢,沾染這腌臜事做甚?”

李逵笑笑,滿不在乎道:“我可不知道,都是士卒們自作主張。”

跋涉一天之後,在第二天晌午過後,他們就能遠遠的眺望高高的膚施城牆。

城頭上的士兵也發現了這支軍隊,李逵率領的軍隊,因爲繳獲了大量的戰馬,物資,人員都馱着走,速度很快。

而大宋的軍隊從來沒有像這支軍隊擁有如此多的牲口和戰馬,城頭的士卒緊張的拉響了城頭上的大鍾,铛铛铛的聲音在膚施城内回蕩。

呂惠卿聽到鍾聲的那一刻,頓時吓得面如土色,手中的茶碗掉在席子上,華麗的建盞滴溜溜的在地上滾動着,嘴角唏噓道:“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老夫……”

呂惠卿縱然見過大風大浪,也不得不流露出喪氣的絕望。

打仗——他不會啊!

怎麽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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