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死的該是我啊……”

男人說出最後一句話，便泣不成聲。

秦律沉默的看着他，鼻子有些發酸。如果不是今天當面看到了這幅場景，他很難對于這種事情感同身受。以往隻是知道這些英雄們應該被普通民衆們敬佩。

但是，他今天才想起來，原來英雄也是一個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也會對死亡恐懼，也會想起犧牲的戰友泣不成聲。

也是别人的丈夫，兒子，父親。

男人将頭埋在胳膊裏啜泣了好一會，才講自身的情緒緩和了下來。

坐在他對面的秦律默默的拍了拍他的肩膀，男人擡起頭，說了一句，謝謝。

這才接着說道，“像我的話，心情做不好，最難受的時候，一度是想……嗯……”說到這裏，男人頓了頓，似乎有些說不出口。

“嗯……就是不想再繼續在這個世界上呆着了，覺得這個世界太黑暗了。”

其實采訪進行到這裏的時候，已經不能叫采訪了，應該叫做紀實回憶錄了。因爲秦律幾乎沒有說過幾句話，全都是男人在說。

“那你是怎麽走出來的呢？”秦律想了想，還是問出來這個問題，雖然這樣很容易将眼前這個男人的傷疤撕開，但是他做這個紀錄片或者說MV并不是想歌功頌德，而是想給普通民衆們展現出一個真實英雄的生活。

“其實，我之所以能走出來，甚至直到現在還開起了這麽一家餐廳，是因爲我覺得，那些犧牲的戰友們是英雄，是需要被人銘記的，而恰好，可能大衆對于這種事情的遺忘會很快。”

大衆對于種事情遺忘的會很快。

這句話，讓秦律猛然之間愣住了。

因爲這是一句實話，雖然有時候實話并不被普通大衆所接受。秦律前世重生之前，這種現象更加的普遍了，甚至有些身居高位的人居然能坦然的提出将課本中的抗日英雄删除。

說實話，這句話可能會刺痛一些人的内心，當然了，絕大部分的人會坦然的欺騙自己，自己并不是這些容易遺忘的大衆裏的一員。

“不會的，你不要太難過了，”秦律認真的看向他，“至少從現在開始是不會的。”

男人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也看不出他到底相沒相信秦律的話。

“嗯，其實我現在想的也挺開的。”男人擡手擦了擦臉，“我現在可不是一個人喽。”

秦律愕然之後又是理所當然，“你結婚了？”

“還沒，”男人臉上的眼中好像又重新燃起了一絲絲的光芒，像是每天清晨的陽光，刺眼而溫暖，“可是我又多出了好多的家人，就是我那些戰友的家人，他們的父母就是我的父母。他們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秦律有些懂了，究竟是什麽将他支撐下來的了。

“其實，現在很多犧牲戰友的家裏，現在都通過了家屬的努力，生了雙胞胎龍鳳胎。他們就是我的弟弟妹妹，所以，我才要開店賺錢，好過年替戰友們給他們發紅包。”

說着說着，男人的臉上帶上的笑容，好像是看到了希望。

秦律到現在爲止，作爲最直觀的感受就是心情很複雜，有些難受，有些心酸，但是又有些羨慕和敬佩，說不清道不明。

但是他知道一個道理，并對此毫無懷疑——哪有什麽歲月靜好，隻是有人在替你們負重前行。

有些事，活下來才是最痛苦的，究竟有多痛苦，隻有當事人自己知道，外人永遠不可能感同身受。

采訪到此也結束了。

攝像師關閉了機器，一屋子的男人陷入了沉默。

對于張三來說，這件事對他造成的沖擊要遠遠大于其他的人。他從小跟随師父生活在鄉下，生活裏除了練功就是幹活，在心靈上要遠比其他人純淨的很多，這也是爲什麽他當初會在小胡同中救下秦律。

他一直想稱爲英雄，但是這是他頭一次知道了稱爲英雄的代價。

他試想了一下，如果他坐到了這個男人的位置上，很難像這個男人一樣，從中走出來。

蘇井母親從後廚走了出來，眼睛紅紅的，顯然剛才明顯不是單純在後廚燒水。

她也聽到了男人的講述。

這些話是中年男人從來沒有對她講過的，她獨自一個人呆着蘇井生活，男人在生活上給了他們很大的幫助，在幫着蘇樹——蘇井的父親，盡一副作爲父親的職責。

男人不光是對她這樣，對其他戰友的家屬也是一樣。

女人是第一次真正的聽到了男人的内心，同時也算是從那段晦暗的人生中走了出來，她之前一直責怪男人，爲什麽自己的丈夫死了，男人還活着。但是想在不怪了。

“呵呵，”女人扯了扯嘴角強笑道，“大家都愣住幹嘛呀，這也快到中午飯點了，就在這吃一頓吧。”

“嗯？”秦律看到蘇井的母親，點了點頭，“也好，我們也嘗嘗這位大哥的手藝。”

其他人也努力活躍着沉悶的氣氛。

“吃歸吃，我們可是要膚淺的。”

“對，不過大哥你要是做得不好吃，我們可是要給你差評的！”

“就是就是，老闆！好酒好肉端上來！”

“……”

男人也明白了衆人的意思，别扭的從吧台裏站了起來，笑了笑，“好嘞，諸位老闆請好吧。”

說着自己一個人獨自走進了後廚。

過了許久，男人端着幾盤自己的拿手菜回來了。

秦律嘗了一口，本來他們剛才說的不好吃給差評都是玩笑話，但是沒想到居然意外的好吃，跟一個專業的廚師做出來的沒什麽差别了。

“嗯，好吃……”

衆人吃着，嘴上毫不吝啬地誇獎着，男人隻是在旁邊笑着看着他們。

中途，男人架不住衆人邀請也坐上了桌一起吃。

人很多，小店裏一張桌子是坐不下的，衆人也不嫌費事，硬是搬來兩張桌子拼成了一桌。

氣氛很溫馨，外面的陽光也突破烏雲，悄悄的從小店的玻璃門上爬了進來。

這頓飯，大家吃的是心滿意足，将之前沉悶的氣氛一掃而空。

離開飯店之前，男人再次跟秦律确認了這是個公益的MV。

在得到秦律滿意的答複之後，這才笑着送他們出了店們。

秦律在席間提出了想要出資幫助這個男人的想法，倒不是他聖母。對他來說，他賺錢的難度要遠遠低于這個男人。

結果，讓他沒想到是男人笑着拒絕了。

用男人的話說就是，現在國家每個月都會給我一筆錢，比養老金還穩定，而且我還開着小店，小店還有很多政策，不需要他人的幫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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