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陛下回鹹陽宮歇息的事,在宮裏頭都傳遍了,我如果這個時候去明月苑裏找安陽郡主,隻怕非但不會讓她覺得我在示好,反而會認爲我是特意去奚落嘲笑她。”
程嬌娥把書掀過一頁,反問綠竹,“你覺得呢?”
綠竹隻想着讓程嬌娥盡量不要和鍾離沁交惡,所以想讓她至少把場面功夫做上一做,卻沒想這麽多。
她臉微微漲紅,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是奴婢疏忽了,奴婢沒有想到這一層,您說的是,這時候咱們确實不該去明月苑。”
她話音剛落下,翠煙便慌慌張張地進來了,她一進門,便急忙道“娘娘,奴婢方才出門,撞見淑貴妃朝咱們昭陽宮的方向來了。”
“淑貴妃?”
程嬌娥眉頭微微一蹙,綠竹急忙解釋道,“就是安陽郡主。今兒常公公派人來送的信兒,安陽郡主被陛下封了淑貴妃的稱号,奴婢還沒來得及告訴您。”
“她來了?”
“嗯。”翠煙點頭。
她們說話的功夫,鍾離沁便到了昭陽宮外,又有一個小宮婢急急忙忙來通禀,道鍾離沁已經在前廳裏等着了。
“她來做什麽?”程嬌娥嘀咕着,疑惑地把書放下,吩咐來通禀的宮婢,“切讓她在前廳裏等着,我随後就到。”
她說着,脫下身上舒适暖和的衣裳,換上雖美麗卻不身保暖的外套,脖子上圍了一條狐裘圍巾,才走向客廳。
兩個女人似是心有靈犀般,皆穿的慎重,倒不是把對方看得多麽重要,而是在對方面前,皆不願意認輸,無論是在哪一方面。
程嬌娥來到前廳時,鍾離沁已經不客氣地坐下了,坐到了原本該屬于程嬌娥的主位上,仿佛自己才是昭陽宮的主子一般。
她端出的架勢,也是主人的架勢。瞧見程嬌娥進來,隻是彎了彎嘴角,敷衍地笑道“嬌娥妹妹,你來了啊!”
程嬌娥穿的雖也是紅衣,卻是桃紅柳綠的顔色,和鍾離沁的正紅一比較,美雖美矣,終是有些小家子氣。
鍾離沁比較過二人的穿着,心中有些快活得意。饒是程嬌娥暫時籠絡住了商裕的心又如何?還不是不敢逾矩,自己雖然也是貴妃,卻敢着正妻才能穿着的正紅,從這一點上,自己就壓了她一頭。
程嬌娥被她看得不舒服地坐到和她相對的位置,瞧見她面前無茶,不高興地吩咐道“綠竹,去給淑貴妃倒杯茶。”
“不必了。”鍾離沁傲慢道,“方才你宮裏的下人給我倒過了,嬌娥妹妹,你是曉得的,我打小從宮裏頭長大,吃的用的,不論哪樣都是頂好的,你宮裏的茶,我實在是喝不慣。”
她看着程嬌娥,面露輕蔑,“你這兒的茶入不了我的口,方才那一杯我已經讓紅袖倒掉了,就不用勞煩你再沏上一杯了,左右我也隻是來坐坐,瞧瞧你,一會兒就走了。”
程嬌娥聽出她話裏話外是在奚落嫌棄自己了,也瞧出她今兒來者不善,爲了不平添事端,隻好皮笑肉不笑地也扯了扯嘴角。
“我那兒啊,有些上好的西湖龍井,都是新雨後,采的最嫩的茶葉,一棵茶樹至多采上十幾片,再用古法炒制而成。這種茶,從來都是當做貢品,隻貢給皇帝的,一年也不過産個百十斤而已,父皇卻賞了十幾兩給我。”
她頓了頓,故意裝作和程嬌娥要好的樣子,道“這茶珍貴,我一日也之後喝上一回而已,回頭我讓紅袖給你送上二兩來,你嘗嘗。”
“不必了。”程嬌娥疏離笑道,“我不比淑貴妃你金貴。”
“知道就好。”鍾離沁翻了個白眼,手指頭描着桌沿,依舊是斜眼看着程嬌娥,頓了兩秒,又先開口
“按理說,你進門比我早,封妃嫔也比我早封幾日,我該尊你一聲姐姐才是。可你也該聽說了,我和殇哥哥的婚約是自幼時起便定下的,你雖比我早進門,但也隻是年紀興許比我長了些,論其他,和我相較遠不如,所以我稱呼你一聲妹妹,你沒意見嗎?”
“沒意見。”程嬌娥假笑,心裏卻已經開始有些厭煩和鍾離沁虛情假意,索性直接問,“淑貴妃,你今兒來我這兒,該不會隻是爲了說這個吧?”
“自然不是!”鍾離沁假意關懷地伸手抓住程嬌娥的手,看似親昵,實則她來之前,特意修得有棱有角的指甲嵌進程嬌娥手背,稍一使勁,便疼得程嬌娥輕哼一聲,想把要手縮回去。
可鍾離沁卻急忙雙手抓住她,擠出生硬的笑容,問“殇哥哥把你從七皇兄那兒救回來時,你受傷昏迷了。我本該在你醒來後就來探望你的,可你也知道,不湊巧得很,你蘇醒的前幾日,我便回了安平侯府。”
“其實這些天我一直很挂心你的傷勢,畢竟當時殇哥哥在你我之間,選擇了先救我而放棄你,讓我心裏很過意不去,你的傷雖然是七皇兄造成的,可也算是因我而起,現在入了宮,便想來瞧瞧你,看看你的傷好得如何了。”
她佯裝無心地提起這個話題,卻是把程嬌娥最不願意回憶的、刻意給封存起來的那段記憶和傷疤再次被揭開。
那日的情景在程嬌娥腦海中重現一遍,一起重現的,還有由商裕親手射出的,那一支差點兒從自己的胸膛貫穿的利箭。
她的眼神果然黯淡下去,那種魂傷的樣子,鍾離沁再熟悉不過了。
見她開始沉默、難過,鍾離沁不免有些快活,說的也就更加起勁,“我和殇哥哥青梅竹馬,從小一起長大。雖然我知道他對我情誼深厚,但沒想到,他竟然真的能夠毫不猶豫地便把你置于危險中。”
鍾離沁裝模作樣地歎口氣,“不瞞你說,我被殇哥哥帶回來後,還因爲你内疚了許久,倘若我沒有一起被綁架,或許那日他就可以直接把你救出來了。爲此,我得救後,便苦苦地央求殇哥哥和父皇趕忙去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