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獎金你也别指望了,不給你留點教訓,下次你還得作天作地!”
“哼!”老趙鼻子一記冷哼。
“謝謝廠長,謝謝書記”孫愛國點頭如搗蒜,“我一定改正錯誤……就是這獎金……”
“你個小赤佬,怎麽這麽糾纏不清,二十塊錢不是小數目,可你也不放在眼睛裏吧,你外面搞那些歪門邪道别以爲我不知道!”
“領導啊,不是我盯着錢,你們看啊,我好壞也是勇鬥歹徒了,對伐?也是爲人民群衆近挽回财産損失了,對伐?可我自己的财産損失了,這換到誰頭上頭都受不了吧?我就是要求個心理平衡。”
“這不是有錦旗和表揚信麽?”老趙說道
“書記,你看已經秋天了,我過冬被子還沒準備好呢,前幾天看到個十二斤的棉花胎倒是蠻好,但口袋裏嗒嗒滴……錦旗又不能當被面……”
“好了,好了,你别胡調了,這樣吧,技術革新是有物質獎勵的,到時候讓老陳多分你一點就是了,這個講出去大家也沒什麽話好說”
“哎,哎,謝謝領導,謝謝領導”孫愛國點頭哈腰。
“行了,上班去吧,記住好好幹,最好再弄個技術革新出來,今年先進沒希望了,但明年廠裏還是優先考慮你的!”
“前提是你自己争點氣,别想這次!”老趙恨鐵不成鋼。
“哎,哎,好,好,我回去和陳師傅商量商量,那我先走了”
孫愛國離開後,沈廠長和趙書記彼此看了眼,都是搖頭不語。
“對付這小冊老,真是吃力,紅面孔白面孔一個都不能少”廠長在頭痛。
“是啊,下次,你來罵他,讓我也做做好人!”
“書記,你還盼着有下次?”
“什麽話,就他那個脾氣,你敢打包票,這是最後一次?”
“這個……“兩人面面相觑……
“阿裏阿裏爸爸,阿裏巴巴是個快樂的青年,阿裏巴巴,阿裏巴巴是個快樂的青年”孫愛國心情倒是不錯,離開辦公樓後一路小跑哼着歌,橫穿廠區回到機修車間。
等着他的自然又是一通臭罵。
到了禮拜五下班後,照例全廠職工要留下來政治學習,這是起源于那個年代的陋習,早請示晚彙報深挖思想狠鬥私心一閃念請罪忏悔,花樣多的很。
但這麽搞是要花時間折騰的,一來二去,産品的産量和質量馬上給人以顔色看,而這個時候産品質量一旦出現問題,馬上會收到群衆來信,直接寫到廠裏的還好點,派個工會幹部拎斤什錦糖上門打打招呼就過去,如果寫到上級公司或者局裏,那麽少不得廠長書記車間主任要一起被在各級辦公會上被點名批評。
這系統内部的還好,要是寫到報社去,而且見報了……那麻煩就更大。沈廠長趙書記肯定要被上面罵的狗血淋頭……
而且大帽子特别吓人“敗壞滬上産品的聲譽”!
後來,形勢逐漸放松,在上下級一起努力糊弄下,學習間隔越變越長,從每天,變成隔天,再變成一個禮拜兩次,時間也從每天雷打不動不動的三個鍾頭暗搓搓的縮短到一個小時都不到。
形式也簡化很多,通常是老趙主持,念點新聞,傳達下中央精神,然後再讓幾個積極分子表表決心什麽的。
每當這種時候,孫愛國總是躲在角落打瞌睡,老趙對此也見怪不怪,畢竟現在不是那個年頭了……
……
“下面,請孫愛國同志上台”,趙書記在台上一嗓子,台下職工齊齊鼓掌。
老陳順手一巴掌把睡的鼻涕吹泡泡的孫愛國抽醒。
後者摸着腦袋在衆人的哄笑聲中上台,公安局派出的倒是他的熟人,韓軍同志……
韓軍把錦旗遞給他,這時廠辦主任捧着他那架雙鏡頭135相機,連着“咔嚓”了幾張,算是記錄下這有意義的時刻,就是相片中的那個光頭看上去讓人很不爽,要不是韓軍臉上帶着笑容,沒準别人會以爲這是表彰人民警察勇擒犯罪分子。
之後韓軍,又講了幾句,無非是警民團結,社會安定,又代表公安感謝了孫愛國同志見義勇爲的舉動。
按照一般流程,孫愛國也得上去講幾句,考慮到“曠工見義勇爲”這個事實,也就省去了這一段。
之後大家各自散去,韓軍和另一個警察各拎着一代廠裏請他們幫忙消”處理“的”次品“,都樂得合不攏嘴。
雖然是吃皇糧的,但日子過得太心酸了,能進工廠的,誰去當警察啊!
韓軍的孩子剛兩歲,正是喜歡吃糖的時候,他老婆在紡織廠工作,日夜三班倒辛苦,但錢拿的也比韓軍多不少。
這年頭紡織女工是社會上的高收入階層,雖然大家工資都是四十一塊,但棉紡廠毛紡廠經常借着各種名頭來發獎金,讓其他行業羨慕不已。
唯一能和紡織廠拼一把的就是幾家無線電廠,廠名裏挂着無線電,可實際上生産黑白電視機,“飛躍”“凱歌”“金星”都是搶手貨,工人二十四小時三班倒,獎金自然也是拿到手軟。
韓警官堂堂八尺男兒,回到家裏後就再也擡不起頭來。
其實兩人工資加起來有九十多,對三口之家的生活而言是足夠了,可人總要有點追求吧,結婚時候三轉一響,四十八隻腳一樣不少,這就欠了不少錢,得兩人一起還。
另外這一響是個落地式的無線電,約莫一米高,半米寬,挺大個家夥,但隻能收收中短波電台,連立體聲都沒有。
他老婆看着别人家的十二寸黑白電視機眼紅,韓軍自己也琢磨弄個四喇叭收錄機,放放鄧麗君徐小鳳。
但這一個走私的三洋四喇叭就是四百朝上,韓軍一年不吃不喝都買不起,眼下也隻能狠命省錢了……
各色水果糖是買不起的,隻能用澱粉加點做菜用的白砂糖,調成糊糊去哄哄小家夥,小家夥不懂事,吧嗒吧嗒吃的挺香,可當爹的心裏該有多難受?
現在看着這袋“次品”糖果餅幹,心裏美的不像話,恨不得孫愛國再見義勇爲幾次,他好再來送幾次錦旗。
走到廠門外,正要找電車回家,背後傳來呼喊“韓同志,韓同志”扭頭一看是孫愛國。
“你們兩位既然來了,别急着走啊,來來來,我請客,吃了飯再走”說着上前一手一個,拉住倆警察。
“這個,這個不行,不行,我們有紀律的”韓軍連忙推辭
“什麽紀律,還能管到你們下班時候,剛才還說要警民團結,現在就開始看不上工人階級了?”
“呃……”韓軍一愣,依然推辭。
這年頭上頓飯館不便宜,三個成年男性怎麽也得花掉十來塊,自己和人家萍水相逢,吃人家的不好意思,可要自己掏錢?這麽說吧,他要是真付了賬,回去後大概三個月内,老婆在床上天天給他個後脊梁……
“走了,走了,走了,正好認識認識老戰友嘛,這也是緣分,北京飯店的烤鴨還可以的,你們不住在這裏不曉得,味道交關嗲……”
“不是,這個事情還害你被敲掉獎金,怎麽能讓你花錢,再說我年紀比你大幾歲”韓軍沒辦法,隻好拼着三個月沒x生活也要付賬。
男人在外面這點派頭還是要的,大不了回去多拖拖地闆,權當勞動改造了。
“别,你會鈔是看不起我,下次我到你家附近,你再請,今天是我請你們兩位,也是要謝謝你們讓我在廠裏二百多号人面前紮足台型了”
韓軍見他說的誠懇也就不在搶着要付錢,隻是笑着說道“孫同志這樣人的,哪兒需要我們來幫你紮台型?走到哪兒都能發光的”
“說的好,說的好,你看我這個頭,現在也确實到處發光。”
他說的有趣,兩個警察也都笑了起來。
“也别同志來同志去了,我叫你一聲老韓,你叫小孫,那位我也不客氣了,喊一聲老蔣吧,你們要不要先去門房間給家裏打個電話說一聲?”
“要的,要的”韓、蔣二人心裏非常感激孫愛國的善解人意,打公用電話的話,這得兩分錢呢……
他們講完,孫愛國也撥通了自家弄堂口的傳呼電話“喂,張阿姨啊,我愛國啊,對,對,你和我哥哥說一聲,讓他晚飯去北京飯店等我,對對,北京飯店,讓他馬上就去,正好我有兩個朋友來。好好,謝謝,再會。”
……
到了飯店,孫解放已經占了張桌子,見弟弟帶着倆穿老虎皮的進來,也被吓了一跳,等看到三人間笑語晏晏,這才放下心來。
和弟弟的四海豪爽不同,孫解放的性格更類似他們的母親,沉默内斂,話并不多。
不過落座後一聽韓軍是自己修地球的戰友,頓時談性大發,說到那些白山黑水間的事情,兩人一起大笑一起沉默,老蔣也是老三屆,不過他去的是西雙版納,見二人聊的投機,他在苦笑不已“還是你們北大荒好,我們那個鬼地方”
韓軍和孫解放頓時一副心有戚戚焉的表情來,“是啊,北大荒天寒地凍,但隻要能住到房子裏就不怕,到處原始森林,有柴火燒,最要緊的是吃得飽,西雙版納哪兒……啧啧……”兩人搖頭。
“你們命好,去崇明的是最好,其次就是北大荒,剩下的贛,雲,皖都是飯吃不飽,隻能吃山芋,山芋這個東西,刮油水,吃下去覺得蠻飽,過一會就開始放屁,然後拉出來特别多,當地有笑話,一斤紅薯三斤屎回頭看看還不止!”
孫愛國見他們談的投機,一拍腦袋說“你們稍等我一會”,說着站起身來,正好服務員上來送菜單,他接過菜單遞給韓軍“老韓,老蔣,你自己看,挑喜歡吃的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