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愛國見被戳穿，臉上有點挂不住，隻能悻悻賠笑臉。
“不服氣阿是？下次再來之前是不是要先吃粒麻黃素，這樣省的腳趾頭受累，血壓上面閉着眼睛拉到160。”
“哪兒有，哪兒有……魏醫生你怎麽知道的？”
“我？當時我是負責知青回城體檢的醫生，見得多了，再多的歪門邪道我都懂，不過，還是眼開眼閉”
“侬真是好人”拿着病假單，孫愛國還是在拍馬屁。
“好了，病假混到了，你該做啥做啥去吧”魏醫生開始下逐客令。
孫愛國往門口走去，最終還是忍不住問道：“魏醫生，你就不怕我放你鴿子？反正東西已經到手了？”
“切，你這輩子就不和我打交道了？這是第一，其次，你小冊老的名氣麽我也是知道的，做事情上路，隻要答應肯定是盡力去做的，我要的就是你盡力，真買不到麽那就是天數，再說，腳踏車鏈條，又不是黃金的，對你還不是小菜一碟”
“好，好，老奸……不對，老謀深算……佩服，佩服。”
……
有了病假條就能正大光明的從正門離去，而犯不着翻牆。
孫愛國把挎包一背，嘴裏哼着“阿裏阿裏巴巴，阿裏巴巴是個快樂的青年，噢噢噢噢芝麻開門芝麻開門，哦哦哦哦哦芝麻開門芝麻開門……”一面扭着迪斯科往外走去，今天他下身一淺灰色的緊身喇叭褲，腳上火箭頭皮鞋，雖然上身的兩用衫有點煞風景，但作爲一個時髦青年來說，已經算是不錯了。
他倒是想買件時髦的長城牌風雨衣，自從《追捕》上映後，裏面那個留着寸頭闆着臉不說話的杜丘直接取代了唐國強，王心剛等奶油小生，成了全國婦女（不分年齡職業）的偶像，連帶着他身上那件極簡款風衣也成了全國流行，眼下最與之相似的就是北京生産的“長城牌”風雨衣，質量好，版型佳，全國适齡男青年（18-58）都恨不得來上一件，可這玩意的價格也夠吓人的，接近二百……
孫愛國還是有點下不去手……
離開公司，他走街串巷去熟人家裏敲門，到了四點多，不但包裏塞滿，手上的旅行袋裏也疊了好大一堆。
路邊找個公用電話，扔出兩分錢，“喂，喂，這裏黃埔分局對伐，幫我轉一下三科，我找韓軍，哎，好好，喂，老韓！我小孫啊，東西我湊齊了，今天給你送來？哎？哎！！好好，咱們一會兒見。”
挂了電話，他有點牙痛。
這種倒賣白包香煙的事情，嚴格來說是犯法的，自古以來任何發财方便的方法都在法律條文裏寫着呢，這就是個典型的“投機倒把”罪，後面往往還會跟上破壞社會主義經濟秩序等看上去就十惡不赦的大帽子。
雖然說之前也去局裏給韓軍送過一次香煙，但那不過三四條而已，小意思。
眼下自己裝了整整兩個旅行袋，“數量金額特别巨大”，孫愛國想到這句就有點發憷。
但發憷歸發憷去還得去……
跳上電車孫愛國直奔分局而去，老遠就看到韓軍等在門口，看到他來了，連忙和門衛打了招呼，又讓他把工作證給門衛登記一下，然後才把他帶進局裏。
這下孫愛國倒是有點腿發軟“老韓，這個不大好吧，畢竟你們是衙門啊。”
“有什麽不好的，大家都是人都要抽煙的，靠幾個死工資，天天飛馬牌，别說我，就是幾個科長，處長也是這樣，現在有便宜貨，大家還不都來擠一腳？再說了，不偷不搶的。”
找了個空房間，兩人銀貨兩訖後，孫愛國掏出五塊錢遞過去。
韓軍連忙推脫“你這是什麽意思？”
“人熟禮不熟，親兄弟，明算賬，這樣大家才有下次！”
“這，這不好意思啊”
“有啥不好意思的，錢是男人膽，現在聽說廣東那邊都放開了，我們還這樣推來推去的，有勁伐？”
韓軍讪笑着收下錢，轉身把香煙鎖到櫃子裏。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着。
孫愛國忽然問道：“老韓，腳踏車行或者五金店的人，你認識伐？”
“做啥？想買什麽？”
“腳踏車鏈條”孫愛國就說是自己鄉下有親戚需要這玩意。
“早說啊，過一條馬路就有個自行車行，平時賣車也修車，我們的車子都是找他們修的，蠻熟悉，你現在就跟我走，嗯，等等”
說完，他跑到桌子邊，拿出塑料袋裝好的水果糖來。
這是孫愛國來時帶來送給他的，不是次品，雖然次品是職工福利，但畢竟是國營企業，次品率是要嚴格控制的，否則不就成了大家占國家便宜了？
但作爲職工日常還是有點小福利的，比如香煙廠能供應些白包香煙，食品廠隻能也有能優惠購買本廠産品的配額。
隻是，糖果和香煙不一樣，後者對于煙鬼而言和吃飯喝水屬于同樣重要的剛需，而糖果麽，社會主義生活已經足夠甜蜜，何必多此一舉的往嘴裏塞這些容易導緻蛀牙和糖尿病的食物？
所以，除了逢年過節外，這些配額幾乎都沒什麽人用。
孫愛國也一樣，他手頭挺寬，但不知道爲什麽對甜食卻沒啥興趣，本着父親昔日“上門不空手”的教導，這才買了五毛錢的什錦糖。
當然是一塊八一斤的，職工優惠價算一塊六，對孫愛國而言不算貴，而且花花綠綠的糖紙裝在透明塑料袋裏很好看，還夾雜了廣受各年齡層次人民群衆歡迎的地水牌奶油話梅糖和小白兔奶糖，是走親訪友者和被訪者的最愛。
眼看韓軍拿着這個，他頓時明白了，“老韓，别這樣，這個東西是給你家小孩的，你不能派别的用處”
“你少來這套，老韓現在有膽了！”他拍了拍胸前，這是裝錢的地方。
“你今天來了，我們就去一趟，運氣好的話，事情就成了，省的再跑一趟。”
孫愛國要給他糖錢，韓軍眼珠一瞪，“怎麽？真不把我當朋友？”
話說到這個地步，孫愛國隻能收手。
“以後，你廠裏有便宜貨的時候，給我留點就好，說好我付錢的……”
“行，行，都聽老阿哥你的。”
韓軍帶着他穿過馬路，這時候已經快五點了，營業員正在上門闆，見韓軍進來，頓時放下手中活計“韓同志，要點啥？今天出納臨時有事早走一會，你要什麽和我說，東西你可以先拿走，發票要明天了。”
韓軍把糖遞過去，“給來兩副二十八寸的自行車鏈條”
“哎呦，小事情，怎麽能拿你東西……“
“糖嘛，吃着玩，平時腳踏車都是你們修的，也辛苦了”
營業員見其他人都沒注意自己，趕緊把糖收下，順手塞在貨架旁的角落裏，自己進櫃台，拿了兩個紙盒子出來。
“昨天剛來的，這個東西也是緊俏貨，外面人來問，都是說沒有。你運氣好，這兩幅是别人訂好的，但他突然出差去了，那隻能等下月了。”
“謝謝，謝謝”韓軍接過，順手遞給孫愛國。
他自己從兜裏掏錢，“一共多少？”
“一副十四塊六，兩副二十九塊二，錢我先替出納收了，發票過幾天你順路來拿好了”
“好好，謝謝了，再會”
……
出了門，拐了個彎，孫愛國把錢給了韓軍，也是連聲道謝。
第二天，他賊頭賊腦的溜進醫務室，魏醫生見他這樣子就知道事情估計是成了。
隻是當他看到兩包鏈條時還是有些吃驚“小赤老，你這個路道不是一般的粗啊，我昨天下午和你講的，你今天就弄來！”
“嘿嘿，這次是運道好，真的運道好”孫愛國很謙虛“也是你運氣好否則，就要下個月了”
“可以，可以，多少錢”
“二十九塊二标準價錢，不過發票要過幾天”
“發票就算了，這東西也沒假貨的”
“小孫謝謝你，這次幫了我大忙了。”
“客氣，客氣，小事情，以後魏醫生有啥事情和我講就是”
“好好，好好”
……
日子依然是平靜的流逝着，孫愛國的“曠工見義勇爲”在廠裏被傳爲笑談，這讓他多少覺得臉上有點挂不住，尤其是因此被取消了今年的先進，讓他覺得肉痛。
獎金沒了是小事，但先進工作者是享有一些優待的，療養是一條，另外就是在分配各種票子時，也比普通職工占優勢。
通常會直接給他們幾張票，而不用參與摸獎，對此大部分職工也沒什麽話說，畢竟這個時代的“先進工作者”的評選還是相對公平的，要麽功勞，要麽苦勞，能評上先進的，基本都有點别人所不能及的優點。
如果自己能直接弄到兩張票子，加上機修車間大家湊湊弄弄，那麽，孫解放大概能在明年按照計劃完成婚禮了。
雖然沈廠長說隻要自己好好幹，明年先進優先考慮，但畢竟是晚了一年，夜長夢多不說，張曼那裏等得急了難免也要抱怨孫解放幾句。
孫解放是“機關槍打棉花胎，挺講不動氣”的好脾氣，但孫愛國可不願意看到自己親哥被别人“扡頭皮”，哪怕未來的嫂子也不行。
所以對票子的事情特别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