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年日子倒是越來越好過了，起碼對全國糧票的需求已經不在那麽大。”孫解放笑着回答。
“爲了這些全國糧票，哎……”孫愛國提起這些也是滿臉無奈。
糧票分爲本地和全國兩種，前者隻能在用于本地，無法跨省使用，而後者可以在九百六十萬平方公裏上任意使用。
同時後者在日常使用上還隐約高出了本地糧票，憑票可以購買些所謂的“高檔”商品，比如那種一卷一卷的幹制切面，滬上形象的稱爲“卷子面”。
這玩意雖然行銷全國所有糧油商店内有陳列，但憑本地糧票是沒資格購買的，必須要用到全國糧票才行。
所以這玩意在當地一段時間内成爲走親訪友的送禮佳品。
那時候，鄉下來信時便往往婉轉的提出能不能接濟些全國糧票。
那時孫愛國還小，頭子沒現在那麽活絡，社會整體也管的更緊，全國糧票普通人沒機會接觸，隻有單位業務員在出差時憑借廠裏開出的介紹信去糧管所按照配合兌換一些。
然後省吃儉用，積存起來，到黑市上換點農民的新鮮雞蛋什麽的。
那時候孫解放還在插隊落戶，對全國糧票也有需求，而且這需求幾乎可以說是危急生命。
那時他在南靜海的工廠裏做工，比北大荒修地球是要輕松不少，而且也算是南方的魚米之鄉，倒也沒有挨餓之虞。
可卻有個最大的問題，當時南靜海什麽都有，就是缺乏食用油，不得已，單位食堂隻能用棉籽油炒菜，而食用棉籽油是會影響男性生殖能力的！
孫解放爲此吓得要死，趕緊寫信讓弟弟想辦法搞點全國糧票來，這玩意相當于第二貨币，有了全國糧票就能換到當地的油票，豆油是不要想了，隻有菜籽油，這玩意雖然辣嗓子但起碼對人體無害。
孫愛國一面要供應親哥哥，一面要接濟鄉下叔伯，那段日子的細節，他從來不曾提起，孫解放知道自己弟弟的性子，越是苦他越是嘻嘻哈哈，但如果是他可以回避的話題，那麽其間就不是一個苦字所能概括的了。
“所以這次，他們寫信過來都說了些什麽？”孫愛國把獅子頭往嘴裏塞。
“就是兩件事情，第一讓我們，其實就是你了，去看看有沒有馬達賣，他們要兩個。”
“馬達！？”孫愛國一愣，半個獅子頭從嘴裏掉回碗裏“不是說粵地開放了麽，還有什麽特區，怎麽連這東西都沒？”
“他們說這種馬達隻有滬上有，燒柴油的，裝在自行車後輪天芯（輪軸）上，能讓自行車自己跑起來，鄉下拉菜拉貨能省力點。”
“這個啊……”孫愛國把獅子頭重新塞到嘴裏，“冊那，這個不好弄啊，全新的肯定是搞不定，要麽舊貨倒是有可能，但也不便宜啊。”
“嗯，他們說了，新舊無所謂，能用就好，至于錢估計要先墊一墊了……”
“錢倒是小事情，但這個馬達是真不好找……”
“對了，隔壁村的三叔公哪兒，讓你替他們弄兩輛二十八寸的舊車下去，錢明天就彙過來。”
“舊腳踏車，這個簡單，你抽空和我去次淮國舊就好……”
“嗯”
“還有什麽事情？”
“你三叔公，讓我們今年春節去他家過，說是新翻了房子，又說也好久沒見到我們兩兄弟了，他年紀也大了，見一次少一次。”
“這個……”孫愛國想了想，“去是想去的，但一來一回火車票兩個月的工資沒了，再加上總要帶點東西下去，啧……”雖然他工資高，但滬上到羊城的車票就要三十二塊，來回六十四，還要轉長途汽車，再帶點東西下去，這一個人一百多肯定沒了。兩個人就是兩百多，加上到那裏壓歲錢也少不了，三百沒了……冊那，我半年工資啊，大半個四喇叭就這樣不見了。
“是啊，我也有點頭痛，不去嘛，好像不好，畢竟三叔公和爸爸當年感情就很好，難得他邀請，話也說到這種地步了，不去會失禮啊。”
孫愛國撓撓頭“你這麽說也是啊，三叔公都已經七十多了吧，這次不見，萬一……肯定要遺憾了。”
“所以，還是得去”孫解放歎了口氣，一想到張曼催他結婚的時候，腦袋不由得痛了起來。
“阿哥你現在存了多少錢？”
“你問這個幹什麽，也就幾百，你要？那就先拿去，不過可别去賭啊……”
“哎呦，侬搞死了。”孫愛國用筷子尾巴翹着桌子以表達自己的不滿，“你這樣，這次下去我們把錢帶着，你看前兩年珠海從縣變成市，又成了經濟特區，拱北海關是專門通澳門的，現在搞什麽開放，我估計哪裏應該能有不少好東西，到時候我們跑個單幫好了！”
“這個行嘛？萬一被捉牢了就是投機倒把啊……”
“侬省省，都想你這樣，國家怎麽發展？再說了，我都把白包香煙賣到公安局裏去了，你怕什麽？市面上的四喇叭都是天上掉下來的啊？隻要不反對黨的領導，其它事情，現在管的真不嚴，再說了，過去看了再說啊。總之不能因爲下去探親而耽誤你結婚啊!”孫愛國在調笑
孫解放默默無言，隻是往嘴裏扒飯。
孫愛國見了又開導起自己哥哥來：“我說你搞什麽，我現在一個月五十多也用不完，每個月給你二十不就好了。”
“這個你别說了，錢是你自己掙來的，我肯定不能要，你以後也要成家，自己去轉角的人民銀行開個戶頭，存起來。”
“好好好，我不和你說了……反正，先準備起來吧……禮拜天睡不成懶覺了，我們一起去淮國舊，運氣好的話，下午就能把車子騎到東站，直接托運了。”
淮國舊全稱是“淮海路國營舊貨商店”，前門在淮海路後門在長樂路，毗鄰重慶南路，聽起來平淡無奇，但其生意之形容，不輸南京路上的中百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