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一天一天過去,兩個禮拜後,天氣進入十一月,随着路上飄零的梧桐樹葉子多了起來,滬上也進入了一年中最美麗的季節。
禮拜天孫愛國一覺睡到9點多,爬起來後肚子咕咕叫,揉了揉眼睛起床穿上衣服洗漱完畢後,趕緊從茶幾上的餅幹桶裏掏出幾塊萬年青餅幹塞進嘴裏,還沒怎麽嚼碎就往下咽,結果被餅幹渣子嗆的咳嗽不已,抓過桌子上的茶杯,也顧不得隔夜茶不能喝,直接咕咚咕咚灌下去,這才緩過來。
看看今天天氣不錯,正想把前幾天攢下的舊衣服都給洗了,卻發現都已經晾在弄堂裏了,顯然是孫解放早起幹的。
跑到衛生間裏一看,貼在瓷磚上的手絹也都快幹了,趕緊一塊一塊都揭下來,整齊的疊好,放到抽屜角落。
這是他母親教給他們的辦法,小時候媽媽洗完一家人的衣服後,就會關照三個孩子,把手絹貼到瓷磚,這樣幹了之後手帕筆挺就像用熨鬥燙過一樣。
那時候的自己最喜歡做的就是貼手絹和揭手絹,但折疊的工作都扔給哥哥,想到這裏孫愛國嘴角泛出一絲微笑來。
收拾完手絹後他想了想,絕定還是出去逛逛,機修間裏呆了六天,渾身都是機油和汗水的味道,要再不曬曬太陽,自己隻怕就要變成蘑菇了。
……
躺在和平公園的草地上,嫌棄正午的陽光有些刺眼,孫愛國從兜裏掏出棉麻的格子手絹往臉上一蓋,繼續閉着眼享受和煦的深秋陽光。
身下的草已經大部分已經變作枯黃,人倒上去還會傳來極細微的“西索”聲,這是草莖斷裂的聲音,雖然極輕,但大片同時斷裂時終究會有些動靜。
身上身下暖洋洋,鼻子裏傳來的是秋風從不遠處的人工湖裏帶來的清涼水汽,周圍不時有孩子跑過,留下陣陣喧鬧聲,孫愛國嘴裏不禁輕輕哼了“我問你,親愛的夥伴,誰給我們留下了幸福的生活……迎面吹來了涼爽的風。”
可饒是如此,他心裏還是毛躁的很,最近的不順心的事情有點多。
孫解放沉默寡言,這是個不錯的品質,可卻往往讓人以爲容易欺負,前幾天孫愛國見他回家後性質不高,就問他,他也不願意說。
可自從那幾天後,孫解放就不讓他去感光膠片廠的食堂吃飯了。
對此孫愛國百思不得其解,兄弟倆的感情向來是沒得說,肯定不是小氣。
但他也知道孫解放這個悶炮脾氣,隻要他不想說,就是把人送到渣滓洞白公館,都不會開口。
昨天晚上孫解放回來後更是悶悶不樂,主動提出要出去吃飯,孫愛國當然一口答應。
随便找了個小飯店,點了幾個菜,孫愛國又買了瓶簡裝西鳳,孫解放酒入愁腸,一會兒就醉眼惺忪了,這時也開了話匣子,原來是他的轉職被否了。
廠長書記看他工作賣力,又是個沉默寡言的性子,覺得這種人放到廠辦倒是放心,就在廠委會上讨論了一下。
本來這種事情也是走過場的,結果卻翻了船。
管食堂的範學德,在會上公開表示反對,理由很明确,一來孫解放借調的時間不長,對他的考察還不夠,第二,雖然他是黨員,但卻是在北大荒入的黨,家庭背景審核做的不夠好,孫解放有海外關系!這是要嚴肅考慮的事情。
其它人對此自然是嗤之以鼻,海外關系在78年以前确實是大問題,屬于謹慎再謹慎,但這兩年滬上雖然不如粵地那樣放開,但對這事情看的也不再那麽重,原本人人喊打的原罪,此刻反而成爲一些人羨慕的對象,那個十年中海外關系是特務嫌疑的代名詞;可現在随着國門漸開,海外關系意味着外彙,外彙券,瑞士手表,西洋高級食品,時髦衣料等等。
但上面畢竟沒有明确出個政策說海外關系不再是考核要件,也就是是這實際上是一個僵屍條款,早就沒人用了,可一旦被提起來,卻依然有效力。
“我冊那!”孫愛國當時差點沒跳起來!“這‘飯烏龜’要作死!”
欺負人不是這樣欺負的。
而且他知道這裏面的事情,範學德有點小背景,所以落了個管食堂的肥差。
“飯烏龜”是普通職工對食堂職工的“愛稱”。
這個時代,廠裏的領導層大部分也沒有自己的獨立小食堂,一日三餐(主要是晚上要加班開會,晚飯也就在廠裏解決了),都靠食堂。
和大家一樣拿着飯菜票排隊打飯打菜,這時候就看到食堂師傅的功力了,一份梅幹菜燒肉,孫解放這樣的普通員工過去,一勺子扣到飯盒中的九成是梅幹菜,間或夾雜幾塊肉皮和純肉膘,莫說三精三肥的五花肉,就是瘦肉也見不到,反之廠長書記車間主任去,同樣一勺子下去,四四方方的紅燒肉顫顫巍巍堆疊起來,看上去都不比飯店差。
這也就算了,食堂的賬務是獨立于廠裏财務系統的,他們有本自己專門的賬本,每個季度對職工代表公開一次,前年孫解放發現其間多有模糊錯漏,便當衆指出,結果範學德臉上挂不住,當場大吵一通,後來不知道用了什麽路子調走了,上兩個禮拜又掉了回來,依然管食堂。
如此,孫解放的日子就可想而知了。
事情說開後,孫解放也想明白了,索性每天自己開火倉帶飯,反正辦公室有熱水,吃飯前把鋁飯盒放在面盆裏,倒上開水,上面再用個盆一扣,也能吃口熱的。
這下子孫愛國才明白,爲什麽孫解放突然不再吃食堂而是每天必須做飯,帶飯。
孫家條件現在還好,比大多數市民幸運的是,家裏早就用上了煤氣竈,可原本這房子是爲獨門獨戶居住而設計的,竈間挺大,結果運動來了之後,革命群衆紛紛入駐,六個平方的竈間也住了人進來。
但人都是要吃飯的,于是革命群衆鬧到房管局,房管局被他們吵的頭痛,不得已帶人把原來天井的一部分搭了個棚子,連上原本的的過道,改成一個公用大廚房,各家煤氣表水表電表三分開,應該說還算可以。
隻是原本天井裏老孫種下的那些花草樹木也就和垃圾一塊兒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