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應該知道,我實爲江南人。卻從小,便被人拐賣到了這萬花樓吧?!”
舞柔,似是問着大堂内的衆人。但,此刻隻有她自己清楚,她說的這話,其實隻是在自問自答而已。
“事情,還得從父親帶着我和母親,乘船北上說起——”
舞柔的父親,是個常年行商之人。那一年,總算攢夠了銀子的他,在北地置辦了個宅子。随後,回江南帶着妻女,沿着慣走的水路,一路北上。
初夏的天氣,沿河兩岸垂柳依依。因着,貪看兩岸的景色,行船緩了些。當夜,不得已,他們的船,便在一個野河灣停靠了下來。因着,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那一夜,他們全家,便全都宿在了船上。
流水潺潺,夜風清涼,蟲兒輕鳴,再加之星空萬裏,本是極爲惬意的一個夜晚。可,誰都沒想到,在那個夜裏,他們遇到了流竄的水寇。
所有的美好,瞬間都被撕得粉碎。哭喊聲中,是刀劍劃過皮肉的聲音。小小的舟船上,沒處奔逃的人,還來不急跳水,便一個接着一個倒了下去。滿天血霧中,全船的人瞬時都被屠戮殆盡。
慌亂中被擠落下水的舞柔,雖僥幸生還。但,她永遠也忘不了,當時站在船頭,裸着上半身哈哈大笑的賊頭。以及那人背上紋着的那頭猛虎,還有斜穿過虎身的那條刀疤。
雖然,是僥幸撿回了一條命。但舞柔,卻并沒有因此,而交上好運。不久,落入拐子手中的她,幾經轉手,還是被賣到了這萬花樓。
轉眼間,十多年的時間匆匆而過。舞柔也從一個小丫頭,長成了明豔娉婷的少女——
舞柔自成了花魁後,一夜之間,不僅身價倍增,更成了狂蜂浪蝶揮金如土,也要追捧的對象。似乎,隻要能成爲花魁的入幕之賓,便是無上的榮耀。當然,沒少逛妓院的林豹,也成了其中之一。
别說,當時的舞柔,唯獨青眯秦家書生。就算是,那些王孫公子,文人墨客也不在她的眼裏。更遑論,她會對一個年過半百,一臉蠻橫,活脫脫一個土财主的林員外在意了。
若不是,一次無意中聽得,樓中伺候過林豹的姐妹調笑,提起他背後那頭帶着刀疤的猛虎紋身。舞柔估計是想破腦袋,也不會發現,原來當年的仇人,就在自己的眼前。
至此,舞柔便起了要殺林豹,爲父母報仇的念頭。
也是自此起,舞柔開始有意的疏遠秦家書生。隻是,那林豹,許是過慣了刀口添血的營生,現在雖然已經改頭換面,但骨子裏還是謹小慎微。舞柔與他短短的幾次接觸之下,都沒有找到下手的機會。
于是,不得已,她答應了林豹要幫她贖身的提議,想借着入林府,再伺機而動。
本來,舞柔就沒打算将田曉蕊帶過林府,但她最終還是拗不過,這已隐約察覺異樣的倔強的丫頭。過門時,終是将她一并帶了過去。當時,舞柔随身帶着那丫頭的契約,就是想還她自由。
不過,舞柔還是低估了林豹。雖已年過半百,不僅警覺異常,就連當年的身手也還在。新婚當晚,她殺林豹不成,卻反被其制住。
許是,林豹想破腦袋都不會知道,當年自己的手下,還逃過這一條。
連番虐打之下,舞柔也未吐露一字半句。因爲,她知道,但凡自己吐了口,死的不止是她,連着曉蕊都逃不過。
所以,折騰了數次皆是無果的林豹,至始都想不明白,爲什麽自己花重金買來的妾室,要殺自己?
許是,爲了能繼續維持,自己好不容易改頭換面的新身份;又或者,是不忍自己白花花的銀子,在一刀之下打了水漂。畢竟,在這長安縣要殺一個人,絕不像當初那般容易了。
更何況,自己這妾,還是長安縣的“名人”,明裏暗裏多少雙眼睛,都盯着呢!
就算是自家,當初,爲了能娶上這麽一房妾室,尹氏就沒跟他少鬧騰。
呵呵,一想及此,林豹倒是有了主意——
如今,倒不如借這尹氏的手,幫自己對付這賤婢。既然,殺不了她,讓她受受苦,似乎也是挺不錯的選擇。
至此,對于嫡妻虐待這妾室的事,林豹不僅不聞不問,還樂見其成。
隻是,讓舞柔沒想到的是,自己在林府日子凄慘的事,終是讓秦家書生知道了去。原來,即便是當初萬花樓的當衆羞辱,都沒讓他斷了念頭。
尋着尹氏帶舞柔去佛寺,敬香的機會。那書生與舞柔,偷偷地在寺内見了一面。此後,由着田曉蕊在其中走動,幫着兩人傳遞書信。
就在林家滅門的前一天夜裏,舞柔終是心動了,決定跟着秦書生逃離林府。隻是,她們都忽略了一件事,那就是林豹的謹小慎微。
自舞柔殺他不成後,表面他對着舞柔不聞不問。但,暗地裏,他卻始終派人緊盯着她,一刻都不曾放松過。
而,舞柔與秦書生接觸一事,他至始至終都了如指掌。到了深夜,秦書生來到府外,準備幫着舞柔外逃之時,他終于出手了——
“那天夜裏,林豹對着我們三人,免不得又是一頓毒打。”舞柔說着,拉起了衣袖,雖已時隔日久,但在那雪白的手臂上,還是能看到交錯的傷痕。
“爲了不讓我們發出慘叫,驚動鄰裏,林豹按着老規矩,在我們口中塞上了麻核——”放下衣袖,舞柔又繼續說道。
“毒打了我們一整夜,那林豹似乎已是累極。逐吩咐家仆看好我們,自己轉回了前院。之後,我便被關進了柴房内。而,曉蕊依舊被捆綁在花園的遊廊柱上,秦郎則奄奄一息地吊挂在樹下。到了,天方擦黑,後廚那裏像着往常一樣,飄出了陣陣的飯菜香——”
此後,具體過了多久,舞柔也記不清了。
她隻記得,自己再睜開眼的時候,卻是見着兩條蒙面的黑影,竄進了後院。手中的刀刃,滿是血污,正不停地往下滴淌着血。那兩人,走上前,在看了院中的田曉蕊和書生一眼後,其中一個眉骨處有着一條猙獰刀疤的兇徒,提着刀,向着緊閉着木門的柴房,緩步走了過來。
就在此時,原本已是奄奄一息的田曉蕊和那書生,卻極力的掙紮起來。聽見動靜,那黑衣人厭惡地回身,便是一刀一個。在幹淨利索地結果了兩人的性命後,在同伴的招呼下,那黑衣人隻再瞟了一眼柴房後,便匆匆離去。
可以說,舞柔現在能保住性命,都是當時田曉蕊和書生用命換來的。
再之後,林家的前院便起了滿天的大火。不久,那兩黑衣人重又折回花園,将着田曉蕊和秦書生的屍首,一并擡去了前院。
大火一起,外面便吵吵嚷嚷來了不少人。救火的、潑水的,亂成了一團。當時,大家都在忙着救火,誰都沒有注意到,一條身影乘着混亂,悄悄潛了出去。
自從火災中逃出升天,渾渾噩噩的舞柔,也不知道自己該去哪裏?走着走着,她不覺又來到了萬花樓。幸虧被琳琅發現,她才蓋頭換面,在萬花樓重又生活了下來——
事後,葉離曾好奇的問過陸斬炎:隻不過,是在臉上塗個脂抹個粉的,能那麽厲害?瞬間,就變得大家都認不得了?
在後世,這化妝術,可是被稱爲亞洲三大邪術之一。能不厲害嗎?對此,陸斬炎隻是抽了抽嘴角。
若是,按着舞柔的說法,這林家滅門一案,卻是兩個黑衣人所爲。
而,彼時的陸斬炎,沒注意到的是,當舞柔提及那眉骨上有刀疤的人之時,不管是左北宸,還是梁虎都不由爲之一震。
這不正是,從林家老宅的密室内,擡出的那具屍體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