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若也先假意議和拖延時間，則我軍在土木堡孤立無援，待糧草盡絕，便如粘闆魚肉，任由也先拿捏啊！”

邝壄激憤異常，胸口一悶，一股邪氣湧上喉嚨，直吐出了一口鮮血！

沉寂的戶部尚書終于有了些許反應，拍了拍邝壄的背：“邝大人，你怕死嗎？”

邝壄狠狠瞪向王佐，血氣上湧卻說不出一句話。

戶部尚書王佐面色平靜：“我也不怕。既然你我都不怕，便聽皇上的。”

說罷，王佐又閉上了眼睛。

朱祁鎮有些被邝壄吓着了，但還是贊許道：“王卿忠君之心天地可鑒。”

也先的部隊駐紮在了距離土木堡一裏開外的地方。

八萬騎兵，聲勢滔天。

與明軍萎靡之态不同，瓦刺的軍士，一個賽一個的滿臉殺氣，似等待捕食的惡狼一般。

大明的棉被、絲綢、金銀、戰馬……都是他們的目标。

也先拿着手裏的議和書大緻掃過，随手交給身後的将軍，對來使笑道：“大元和明朝鼎足并立，也不是不可。”

使臣面色讪讪，不知該如何接話。

也先輕輕一躍，從紅棕色的戰馬上穩健落地，走到微微發顫的使臣跟前，眼神像是看一隻兔子般戲谑。

“我也先，代表大元的脫脫不花王，同意議和。”

也先身後的将軍立即發出異議之聲，也先手掌一揮，那将軍硬生生将滿肚子話憋了回去。

“隻不過，這入貢清單，還得好好拟一拟。”

使臣提到嗓子眼的心終是落了肚，擦去頭上虛汗，笑道：“應該的，應該的。”

聽到也先說要花時間拟入貢清單，原先一臉不服氣的瓦刺将軍，似是知道了什麽一般，嘴角綻出了莫名的笑意。

自大明一統天下後，爲了籠絡蒙古勢力不使一家獨大，便實行分而治之之策。

瓦刺勢大時，大明皇帝便賜兀良哈部貢品兵力，來助力其抵禦瓦刺。而當兀良哈勢大時，大明皇帝又轉頭支持瓦刺。

說是入貢，實則是給蒙古諸部多多的好處罷了。

在親征大軍水源盡絕的第三日，瓦刺太師先也，終于拟出了一份朱祁鎮可以接受，也先也可以接受的入貢清單。

也先孤身一人入土木堡，單膝跪地，雙手将白色的降旗捧遞給朱祁鎮。

看着也先誠懇的态度，連站在一旁的邝壄也不禁心生疑惑，難道也先竟然真的就這樣投降了？

八萬騎兵卷起漫天黃沙，也先帶着瓦刺軍絕塵而去。

明軍的十三萬軍士更加迷茫了，蒙古鐵騎卷土而來，又卷土而歸，所有軍士面面相觑，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饑餓難耐。

比饑餓難耐更折磨人的，是口幹舌燥。

嘴唇舔破了皮，便連舌頭上都沒有津液了。

朱祁鎮站在土木堡上，把持着望遠筒，直看到也先部隊的身影消失不見，嘴角才緩緩揚起。

“先生，朕做到不戰而屈人之兵了！”

王振點頭奉迎：“皇上比成祖還厲害呢！”

朱祁鎮伸出一隻手，王振連忙扶上。

“去接水，讓大家喝上水。”

“對，朕的馬兒，親征軍的所有馬，也要讓他們喝上水。”

朱祁鎮說到興奮處，舔了舔幹燥的嘴巴。

也先回到了原先躲藏的山壑腹地，雙目緊閉，手裏捏着雙方各持一份的朝貢清單，大指在光滑的清單絲緞上來回摩挲。

他想要的，遠比這清單上的要多。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騎兵探子來報，也先走後不久大明皇帝果真派了人去取水。

也先倏然睜開緊閉的雙眼，那雙狹長細小的眼睛裏，是火一樣和興奮。

果然，北京來的蠢龍，是斷水絕糧了。

一腳踩上馬蹬飛躍上馬。

也先高聲振呼道：“活捉大明皇帝！還我大元河山！！”

“爲了馬匹、綢緞、鹽巴……爲了我們龜縮在草原上受凍受苦的家人們，攻下土木堡！！”

“沖！！！”

殘陽如血，原本撤退的瓦刺軍突然折返，從四面八方策馬而來。

朱祁鎮緊咬牙關，從袁彬手中接過護心鏡，等不及王振替他穿戴，便自己綁在了胸口。

親征軍的号角聲響起，朱祁鎮還來不及說什麽鼓舞士氣的話，瓦刺的騎兵已經殺進了土木堡。

城牆口的明軍士兵還在奮力抵抗，朱祁鎮抽出長劍，大步朝城牆口走去。

“殺！！！”

朱祁鎮雙眼猩紅，用盡平生所有力氣，喊出了一個殺字。

饑腸辘辘的明軍見皇帝親身上陣，大有魚死網破之意，一時悲憤不已，個個沖殺在前。

血腥的會戰，在土木堡正式開始。

地上的屍體堆積如山，夕陽殘血有多紅，地上流淌的鮮血就有多紅。

瓦刺騎兵勢如破竹，經過三個時辰的厮殺，朱祁鎮站在山坡上，看着眼前堆積如山的屍體，還有身前圍在自己周遭的親征軍和錦衣衛，不禁悲從中來。

朱祁鎮手腕一松，長劍哐當落地，紮進死去的明軍鎖子甲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王振眼尖，指着遠處逃離的身影道：“皇上，那些叛徒丢棄皇上跑了！”

朱祁鎮連眼睛都懶得擡，解了身上甲胄護心鏡，穿着一身龍袍，安然坐定在山丘上。

“待回到紫禁城，奴才要替皇上一一清理了那些叛臣賊子！”

王振還在咒罵，一旁的護衛将軍瞪着眼睛殺敵，突然轉過頭，一刀砍落了王振頭顱。

人死燈滅，一向寡言的護衛将軍怒罵道：

“要不是你這個閹人，哪裏到得了這個地步！”

原先還在抵禦瓦刺軍的明軍将士，見王振已死，也不顧背後的瓦刺敵軍，紛紛提刀聚到王振身前，一人一刀，直将王振砍成了稀巴爛。

也先坐在戰馬上，饒有興緻的看着窩裏反的這一幕。

他注意到，大明皇帝隻淡淡掃了一眼那個頭顱，既沒有說話，臉上也沒有什麽表情。

“有趣。”

也先一揮手，瓦刺軍快速撤離戰場。

一排排羽兵，由後至前，箭稚弓弩向上對準了小山丘。

也先右手向下一壓，排排羽箭從四面八方飛向山丘。

帖木兒道：“皇帝，活，換錢。”

也先眉頭一挑，哈哈大笑一陣子道：“若他死不了，才是長生天的指引。”

也先想看看，大明皇帝是故作沉穩，還是當真不怕死。

羽箭漫天齊飛，親征軍和錦衣衛也越來越少，一個接一個倒下。

袁彬擋在朱祁鎮身前，揮舞繡春刀砍去一支又一支利箭。

朱祁鎮看着袁彬，突然覺得這人好癡。

“袁彬，你走吧，不必管朕。”

“以你的本事，是能離開這裏的。你沒有必要陪着朕一起死。”

袁彬緊咬牙關，一雙吊梢眼追索往來的利箭，無暇分身看朱祁鎮如今的表情。

“卑職甯願爲皇上戰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