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滿載而歸



楊铮接過月盈手中之物,見是一個小巧的木柄毛刷,與後世的形制幾無差别,道:“這牙刷是哪裏來的?”

月盈道:“是大姐買的。我也有一支。”說着又拿出一個來。

楊铮将她那把牙刷也拿了過來,見比自己這一個粗陋了許多。柄是一指餘寬的厚竹闆做的,在一端開了道寸許長的縫,中間夾了一排軟毛。問道:“這東西很貴麽,怎麽不買一樣的?”

月盈道:“你的那把要五分銀子,我的這把是賣家搭送的。”

楊铮訝異道:“這麽貴啊?”五分銀子都能買兩斤半豬肉了,就算是純手工打制,也實在有點離譜。

月盈道:“賣家說,牙刷必須用小公豬背頸處的細毛,極是難得,再加上手工,就要這個價了。”

楊铮聽了卻不太信。牙刷上的毛需軟硬适中,确是不太好配。否則前些天抓了那些頭野豬,他早就做上一把簡易牙刷了。但這東西既然城中有的賣,必然有材料的供貨渠道,小公豬又不是稀有動物,哪至于說得上極是難得,不過是噱頭而已。

但既然買了,他自不會多說什麽,讓月盈将兩把牙刷用熱水燙一下再用。月盈接了碗熱水,将牙刷泡在裏面,又拿出一個小紙包,道:“二哥,這是牙粉,據說是用皂角、荷葉、薄荷葉、茶葉、青鹽等物熬制而成的,等下你試試。”

楊铮見那包粉末爲深綠色,聞着倒有些清香,便問:“這個貴不貴?”

月盈道:“這一包二分銀子,應當能用上一兩個月。”

楊铮笑道:“這也不便宜啊。”

月盈面孔頓時有些發紅,道:“大姐問我你有什麽需用的,我想來想去,除了牙刷之外,似乎也沒别的了。大姐便帶我去買了來,牙粉是店主推薦的,我也沒想到會這麽貴。”

楊铮道:“我隻是覺得店家有些心黑,這些都是合用之物,買就買了,也沒什麽。來,咱們一起試試,看這牙粉值不值這個價。”

月盈将牙刷從熱水碗中取出,又換清水涮了涮,再甩了兩下,蘸了一點牙粉遞給楊铮。

楊铮接過來刷牙,雖沒刷出滿嘴白沫,但口齒間清香回蕩,爽口舒适,已是大爲滿意,含糊不清地對月盈道:“你也試試,還不錯呢。”月盈抿嘴笑了笑,也蘸了點牙粉刷起牙來。

此時鄉野之人對口腔衛生并不怎麽重視,常常漱一下口便算了事。楊铮的父母每日用青鹽擦牙漱口,已是很講究的了,這還是他家有這個條件。楊柳在鄉中随處可見,将楊柳枝泡在水中,嚼成細絲用來淨牙的法子大家不是不知道,卻很少有人去做。

月盈卻有晨嚼齒木的習慣,楊铮自然是有樣學樣。但他此時尚在換牙,總覺得有些不太舒服。月盈的年紀也隻是将将換了牙,平常聽楊铮抱怨沒有牙刷用,這一回進城便和大姐說了。

楊铮刷着牙不禁想道:這牙刷做得還不錯,刷毛硬度适當,比楊柳枝好用多了。牙粉所用的材料雖然不算稀罕,可也不是随手可得的路邊野草,何況還得搞出配方慢慢熬制。倘若是自己做這個生意,恐怕也會賣這個價,倒不能怪店主心黑。這兩樣東西,于普通人家而言并非必需之物,客戶都是高端人群。要不是大姐心疼我,也不會就這麽買了。

一個人一月用一分銀子的牙粉,一年就是一錢二三銀子,再加把牙刷,接近兩錢了。一戶人家七八口人,一年下來在這上面的花費差不多要一兩半銀子。普通人家除非瘋了,才會把這麽多錢花在一嘴牙上面,畢竟爛上幾顆牙又死不了人。一年多攢一兩銀子,關鍵時候可是能救命的。

……

……

楊铮在大姐家住了三晚,第四日起來吃過早飯之後,辭别了大姐、姐夫,攜月盈返回楊家坪。

古成冶趕了輛自家的騾車,帶着兩個店中夥計與楊铮同行。若非如此,楊芝兒又哪能放心讓他們兩個回去。雖說近些年秦州左近還算太平,回楊家坪也都是大路,但楊铮和月盈年紀尚小,難保會遇見起了歹心之人。

騾車上載着五個打制好的“楊古井”,以及安裝“楊古井”所需用的木料、工具、竹管等物。此外還有當作禮物送給楊铮的一套《四書章句集注》以及紙墨若幹。

對于楊铮的學習情況,古成冶并不了解,隻知大約仍在蒙學階段。他向城中一個秀才打問過,這《四書集注》是科舉必讀之書,考題都要從這裏面出。從蒙養而至學四書,總得幾年時間,便推想楊铮尚未備有此書,就買了一套來。至于紙墨,讀書人總是不會兼多的。

楊铮也是欣然接受。對于合作夥伴的好意,自然不好一味拒絕,有來有往才顯交情,何況這正是他所需的。而從古常勇的辦事效率來看,與對方長期合作的前景還是可以期待的。

在“楊古井”試驗成功的次日,古常勇便托請中人搭上了吳知州的線,并成功引起了吳知州的興趣。目前已經定下,八月初七前後,吳知州會前往楊家坪,實地觀看“楊古井”的灌溉功效。這固然是因爲“楊古井”本身能爲吳知州帶來好處,但古常勇的作用卻不可忽視。

除了古家所送之物,車上還有胡喜子早上剛殺的一頭豬的後腿,醬菜、米酒各兩壇,以及周逢春從三原捎給楊铮的一應物事。這兩日楊铮自己也買了些所需之物,加上從劉半仙地裏得來的幾根苞谷棒子,這一趟秦州之行可謂滿載而歸。

衆人出城渡過藉水河,沿河南岸一路西行。這一日已是八月初二,秋收已經開始。但藉水之畔的田地以種瓜果蔬菜爲主,收獲并不限于秋收一時,是以在城外并未看到搶收秋糧的繁忙景象。

古成冶看着路邊的景緻,有些感慨地說道:“聽說藉水不利于灌溉谷物,是以這一帶農戶皆種果蔬。以前我進城出城,竟從未留意過這一點。”

楊铮道:“藉水中泥沙太多,以之澆灌容易遮蔽田土。莊稼也是要透氣的,尤其是谷物方種下之時,故而播種前要翻土。種子若是被泥沙蓋嚴實了,很容易死掉。”

古成冶點頭道:“原來如此。”想了想又道,“可渭水泥沙也多,聽說那邊沿岸種水稻、小麥的田地并不少,莫非他們有别的法子?”

楊铮道:“若是建一個蓄水池,引入河水靜置些時候,待泥沙沉澱下去,再将清水放出來澆田,應當就不礙事了。州城外的田地多種果蔬,想來未必全是河水渾濁之故。這裏的産出便于賣到城中,或許比種谷獲利更多。”

古成冶道:“應當是這樣了。”

楊铮道:“聽說藉水有時也會泛濫?”

古成冶道:“是啊,隻是這河本就不大,危害也就較輕。不過前些年倒是發過一回大水,羅玉河也跟着暴漲,中城、大城的幾處城門都被淹了。”

楊铮指着河邊的田地說道:“若城門都被淹了,這裏一大半地恐怕也就不保了。你看那些果樹,都種在離河遠一些的高地上,近河處隻有菜圃。菜蔬生長期短,要避汛期很是容易,若種糧食就不得便了。”

古成冶道:“當是此理。楊兄弟聰慧多識,佩服佩服。若非‘楊古井’之事,我近日對農事多關注了些,不然再出城多少回,這地裏長了些什麽,恐怕還是視而不見,更不會去想爲何如此了。”

楊铮笑道:“古大哥過譽了。有道是術業有專攻,你專注于冶鐵制鐵,對其它事情無暇關顧再正常不過。小弟家中世代耕田,對此多知道一些也不稀奇。”

古成冶笑道:“楊兄弟過謙了。”頓了一下又問:“有件事我一直不解,不知可願賜教?”

楊铮道:“古大哥請講。”

古成冶道:“那日在打制第一個‘楊古井’之前,楊兄弟便言道,大約要用鐵二十三斤。制成後,我将所有鐵制部件稱了一下,共重二十二斤九兩,與你估算的重量相差不到半斤。不知你是如何算出來的?”

當日楊铮與古常勇談論定價時,古成冶并不在場。看來這個疑惑并不止是古成冶的,古家父子肯定就此做過談論,卻未得其解。

楊铮道:“古大哥可知長、寬、高各一寸的正方鐵塊有多重?”

古成冶道:“上好熟鐵在六兩八錢七分上下,生鐵則在六兩四錢到六兩六錢之間。”

楊铮見他随口道來,不禁有些佩服。不知尋常鐵匠是否會關注這個問題,恐怕就是關注了,也未必能得出古成冶這般精确的數字。顯然這位古記鐵鋪的少掌櫃,對其所處的行業很有些鑽研精神。而通過“楊古井”一事,他又能對農事上心,可見其心思很活泛,将來應當能有所爲。

鐵器重量的計算,無非是密度與體積而已。古成冶顯然對此已經有些心得,所困惑者,當是立方體之外其它形體的體積計算。

楊铮便給他講了講“楊古井”上各部件的體積計算方法。古成冶雖一時間難以全部記下,道理上卻是明白了,道:“楊兄弟,待你有空了,可否詳細教我一下這些計算方法?”

楊铮欣然道:“好啊!”

以後說不定還要請古家父子幫着打制一些精密度高些的鐵器,古成冶願意學數學,楊铮自是求之不得。也不指望古成冶就此去鑽研數學,這本就是一個工具學科,對于絕大多數人而言,隻知其然便可,不必探究其所以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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