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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書生縱論上



月盈上前幾步走到楊铮身側,小聲問道:“二哥,這幅字該怎麽處置?”

楊铮道:“随便卷起來放包袱裏,回去了你可以拿它引火,也就能派這個用場了。”

月盈抿嘴笑了笑,将字疊起放入包袱,說道:“二哥這回可是把氣出了?”

楊铮道:“也不全是爲了出氣,主要是讓那家夥莫再亂攀扯我。誰知他竟然口無遮攔,這便要給他一個深刻些的教訓。”

月盈對此也很氣憤,道:“那劉半仙辱及爹娘,着實可惡,真是該打!”

楊铮道:“眼下還打不得,他若沒有長進再打不遲。”心想,照劉半仙的德性,大話隻會越編越離譜,最後總有不可收拾之時。今天雖教訓了他一下,若往長遠了說,也未必不是救了他呢。

騙劉半仙寫那幾個字,更多的是一種心理攻勢。當真要到衙門去告,一個字也起不了多大作用。他所指劉半仙之罪是訛詐,而非要在文字本身上作文章。

本朝對避諱一事可謂曆朝最輕,極少有因此而獲罪者,便是以對士大夫寬仁而著稱的趙宋都遠不能比。對于帝諱,隻尊《禮》“二名不偏諱”的原則,單書一字無妨,如元、璋、高、熾、基、鎮等皆文中常見,元旦、元宵等節日之名也從未變過。

百姓起名确有一些禁忌,像天、國、君、臣、聖、神、堯、舜、禹、湯等字皆不可用,其餘的卻無甚講究。也就是說,即便當真以“鈞”爲名,也根本算不上什麽罪過。

過了不長時間,呂成亮三人出了劉半仙的木舍,朝楊铮這邊走來。楊铮見了便也朝那三人迎去。這番相見之後,呂成亮爲楊铮引見了一下另外兩人。

年紀大一些的書生名叫趙澍坪,字承澤,是呂成亮同年進學的好友。另一人姓胡名忻,字幕之,去年方進學,這位便是被“蠟燭王”用以宣傳“士子燭”大城小胡相公。

趙澍坪與胡忻聽呂成亮介紹完楊铮,眼中都透出些好奇之色。不過這二位的操守顯然比呂成亮要高明得多,并未一邊上下打量楊铮一邊口中啧啧稱奇。

胡忻道:“近來多聞小友之名,幸會,幸會!”

趙澍坪道:“小友聰慧非常,趙某佩服之至。”

楊铮被這二人的态度弄得有些不明所以,說道:“二位相公謬贊了,在下實不敢當。”

趙澍坪笑道:“小友何必過謙,你所創之‘楊古井’大利于農事,僅此一點就比我們這些隻讀了幾本書的強了百倍。”

胡忻道:“是啊,小友這般年紀便有造福鄉裏之舉,忻十分欽佩。”

楊铮心想,原來是因爲這個。說道:“我隻是出了個點子,打制可全賴古記鐵鋪。”

趙澍坪道:“若無你的點子,鐵鋪裏也隻能打些鐵疙瘩出來,那可濟不得什麽事。”

呂成亮道:“正是。”胡忻也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楊铮隻得再謙遜幾句,生受了三人的恭維。

他知道,這三位秀才并非有意鄙薄古常勇,或是故意擡高他,而是純粹就這樣認爲的。此際士人的價值觀大體如此,永遠認爲在任何事情中都是他們的貢獻最大。倘若事情搞砸了,那便是執行的人辦事不力。

現今楊铮能算半個讀書人,秀才們自然更認同他的作用。若他隻是個小匠戶,那三人怕是就沒有多少談論的興趣了。

看來随着“楊古井”的推廣,他在當地士人當中已有了那麽一點知名度。細思起來,卻也在情理之中。

大明子民最爲看重者,一曰田土,二曰功名。田地多的人家總會想方設法供出一個讀書人來;而讀書人若有了功名,名下也絕不會缺少田地。便是商人們也不例外,發達之後無不一面廣置田産,一面培養讀書人。有錢有勢而名下無田地者,萬不存一。

現下“楊古井”尚屬稀缺資源,州衙雖說是按裏甲分派,但能率先用上的自必多爲大戶大族。這些人家多少總會有那麽幾個讀書人,且不論其有無功名。

胡忻之父在京做官,父子二人俱有功名自不必說。雖不知趙澍坪家中是什麽情況,但既是姓趙,又有功名,那便不會差到哪去。

秦州雖大戶人家不多,财富、地産更是完全不能與關中、江南那些富庶地區相比,但若論名門望族,卻着實有那麽幾家,天水趙氏便是其中之一。

趙氏先祖爲戰國時趙王後裔,秦滅趙後遷居于此,之後漸成望族。宋太祖趙匡胤便出自天水趙氏,宋時稱天水爲國之姓望,趙姓也因此排百家姓第一位。雖然到了此際,居于秦州的趙氏已不再有祖先的榮光,族人多爲尋常百姓,但仍是當地有數的大族。

四人一邊說話一邊沿湖漫步,由南岸向西而行。月盈與黑娃、栓子落在後面一些,與呂成亮等人的書童、伴當行在一處。

聊了些“楊古井”之類的閑話後,話題不覺就轉到了讀書科舉上。聽聞呂成亮不準備參加明年的鄉試,趙澍坪和胡忻都很詫異。

趙澍坪道:“子明在外遊學數年,文章必已大有長進,緣何要放棄這一科呢?”

呂成亮道:“承澤休要捧我,我對自己的本事心知肚明。這些年雖小有收獲,卻也更知差距所在。進一次貢院,命都要丢上半條,明知考不中,何必去受那份罪?”

趙澍坪笑道:“照你這麽說,我這個應過兩次鄉試之人,豈不是早就沒命了?”

呂成亮也笑道:“焉知你不是在操之處得了續命妙法,我又未曾習得,可不敢輕試。”

趙澍坪肅容道:“我确是向操之請教過。你送他幾兩銀子,他必然願意教你。但操之今日似乎氣色不佳,怕是已傳過功法了,你還須再等些時日。”說完便笑起來。

這二人拿劉半仙開涮,說得不亦樂乎,對這位比他們早好些年進學的老秀才全無半點敬意。胡忻雖未與二人一同調侃,面上卻一直帶着微笑,顯然也不怎麽認可劉半仙。

也難怪後進們不把老秀才當回事。劉半仙不務正業一心鑽營,幹的還是近乎騙子的勾當,又如何能讓人敬得起來。

呂成亮聽趙澍坪提及劉半仙氣色不佳,說道:“對啊,他好似病了一般,你不提我倒忘了此節。楊铮小友,方才你可是到操之那裏求功法去了?”

楊铮很是無語,道:“子明相公,你再持這般執念,可要走火入魔了!”

趙澍坪一聽大笑不已,胡忻也不禁莞爾。

呂成亮搖頭道:“我又未修他的功法,何來走火入魔之說?倒是你,若不是去求功法,那便是尋他晦氣去了?”

楊铮道:“我尋他晦氣作甚?隻是與他談了談,勸他莫要再拿我的事當說辭去騙鄉人。想是操之相公聽了我的話,覺得心中有愧,因而看着有些氣色不佳。”

三個秀才聽楊铮說得有趣,都不禁笑了起來。劉半仙何許人也,豈會因騙了人便心中有愧,那他這命算測字的勾當早就應當關了。

呂成亮道:“原來你是去廢他功法了,怪不得他元氣大傷。你這般等于擋他财路,他怎的就輕易就範了?”

趙澍坪和胡忻也不禁對此有些好奇,齊齊望向楊铮。

楊铮便将事情講了一遍,但未提騙劉半仙寫字一節。他要正本清源,自不怕向人分說,正可借此機會在士人當中爲自己正名。如此一來,哪怕鄉人傳得再邪乎,也就不打緊了。

聽楊铮講完,趙澍坪道:“操之确是有些過了,借小友之病行愚騙之事,實非讀書人所爲。”

呂成亮道:“他怕是早就不把自己當讀書人了,諸位在州學中見過他幾次?”

趙澍坪笑道:“有學正、訓導保他,他又何必去州學,就連考課也一應免了。去歲大宗師按臨,學正爲他請了假,連歲考都沒有應,還不是一樣過關。”

※※※※※※

PS:關于避諱多說兩句。

宋欽宗名桓,則連“嫌”、“名”、“丸”等字都需避之,科場韻腳用“丸”字者皆黜落。宋高宗名構,則連“勾”字也要避諱。又因尊趙玄朗爲“聖祖”,其名也要避諱,故而宋人寫千字文首句時隻書“天地元黃”。宋仁宗名祯,同音字皆避,于是蒸餅(饅頭)就成了炊餅,以至于後世很多人誤以爲武大郎是賣燒餅的。

明代對于避皇帝名諱的要求相當寬松,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受了元朝影響。

有些地名避“元”字,并非是“元璋”之“元”,而是“蒙元”之“元”,意在抹去前朝影響。如改慶元路爲明州府(後避大明國号又改爲甯波府)、改奉元路爲西安府、改興元路爲漢中府等。又将“元寶”改爲“通寶”,将“元來”書作“原來”,都是同樣的原因。但是像元旦、元宵這種節日名,則從來沒有過特殊要求。

另外明朝皇帝姓“朱”,在當時均寫作“硃”,與姓朱的普通百姓并異,并無改人祖姓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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