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雲觀雖在城中,卻位于一片樹林之中,樹林、圍牆,把城市喧鬧和道家甯靜分隔開來,成爲兩個不同的世界,白雲道觀内種着數量極多的花草樹木,雖是十二月,仍是綠意滿園,幽雅的環境,和佛寺的莊嚴、開闊相比,又是另一番意境。
唐适起夜不久,正在迷迷糊糊,忽然一股熟悉的味道傳來。
“迷香”,唐适立刻清醒了過來,迷香是他常用之物,可以說是從不離身的夥伴,沒有想到,竟有人班門弄斧,關公面前耍大刀。唐适睡覺向來是和衣而卧,寶劍就在枕頭下面,發現迷香之後,立刻屏住呼吸,輕手輕腳下床,然後一劍結果了吹迷香的小賊。
唐适江湖經驗十分豐富,一劍之後,就聽到外面有人低低地怒吼了一聲,馬上判斷出外面不止一人,屋外之人既然要用迷藥,定然就是心狠心毒的盜賊,若從正門出去,說不定在外面等着的就是絆腳繩、石灰、悶棍或是魚網,因此,唐适擡腿踢斷木窗,舞了一個劍花,破窗而出。
在半空中,唐适架住了兩把淩曆的快刀。
客房外面地勢不寬,是一小塊夯實的平地,平地外内裏就是半人高的灌木叢,人多根本就擺布不開,還容易造成混亂,羅青松就讓舉着“五虎上将弩”的七名親衛散布在外圍,堵死屋内人的逃跑道路。
幾聲清脆的兵器相交之聲,,林中虎、羅青松兩人已和道士唐适已鬥在了一起。
三四招過後,羅青松、林中虎兩人疊遇險招。
唐适心中也是極爲吃驚。他行走江湖,除了敗在淩靖手中之外,罕遇敵手。他原本以爲使迷煙的小賊定然不是一合之将,不料這兩人刀法兇悍,沒有任何虛招,刀刀都直奔要害之處。他本想按照江湖規矩問問兩人來曆,卻被刀鋒逼得沒有說話的機會,更别說發暗器了。
此時,其餘六間房屋早已結束了戰鬥。或者說,戰鬥還沒有開始就結束了。親衛們的迷煙沒有迷倒唐适,白雲觀尋常道士卻在迷煙中喪失了知覺。
三人激戰已過十招,唐适沒有能夠沖破兩人夾擊,眼睛餘光已看到不斷圍過來的敵人心中有些驚慌,側身閃過淩曆的一刀,抽空問道:“是何方英雄?”
回答他的是兩圈瘋狂的刀影。
唐适心有退意,使出一招“雪落大江”,虛虛幻幻的劍影把兩人全部裹在裏面,這是唐門一代英傑唐然晚年在長江邊悟出來的劍招,威力極大,最适合以少擊多。
“雪落大江”是典型的防守反擊招術,防禦嚴密,反擊淩曆,就如天上閃爍的繁星,緻命的一擊就藏在繁星之中。
羅青松眼見對手劍尖突然變成無數個。他根本沒有判斷哪一個是真正劍尖,猛地把刀舉起,大喊一聲:“破”,似要搶攻進去。這是羅青松發出地暗号,“破”的意思其實是撤退。
羅青松長刀猛地劈下,長刀在行進途中突然變成了飛刀,直奔唐适面門。在江湖高手的較量中,武器就如生命一樣。常在“劍在人在,劍亡人亡”的說法,羅青松這一飛刀襲敵,實在不按江湖規矩出牌,唐适手腕一攔,劍尖閃電般中繁星陣中飛出,直擊飛刀。
趁着唐适出劍擊刀的瞬間,羅青松和林中虎已跳出戰圈。退入灌木叢中,灌木上的尖刺把兩人衣服劃出無數口子。七名親衛一直在等待射擊的機會,見兩人閃開。“五虎上将弩”從不同地角度,如黑色的小蛇,發出“飕、飕”風聲,向唐适咬去。
唐适見兩名高手實然狼狽地退入灌木叢,左手往腰間一探,取過一隻飛抓,飛抓還沒有扔出,弩箭已撲面而來。這些弩箭通體都由鐵制,雖然隻有八寸長,卻比尋常弩箭更重更快。
唐适武藝着實了得,劍光閃動,“叮當”數聲,四支弩箭被長劍擊落,不過有三支弩箭突破了防禦,』中了唐适,一枝在腿上,兩枝『射』入腰腹部。
唐适不管傷勢,一邊揮動着長劍,一邊運勁于左手,飛抓就筆直地射向了房前的一株大樹。他飛身上窗,拉緊飛抓,左腳猛地一使勁,想借勁蕩向大樹,不料左腳沒有一絲力氣,低頭看時,隻見胸腹部已被射中了七八支弩箭。
唐适肝膽俱喪,站在窗上喃喃道:“老子縱橫四海,沒有想到陰溝裏翻船。”
第三輪弩箭又至,唐适已經失去了抵抗能力,頭上接連被射中三弩,他大張着嘴,鮮血如注,已斃命于窗上。
斃命前,唐适左手仍然握着飛抓,右手長劍則刺在窗棂上,他依靠着飛抓和長劍支撐着,竟然站立在窗前不倒,瞪着眼睛看着襲擊他的敵人。
羅青松看着黑暗中如妖魔般的唐适,倒吸一口涼氣,道:“若沒有五虎上将弩,我們就要栽到家了。”
羅青松隻覺肩膀傳來熱辣辣地,手一摸,竟是一片血迹,“媽的,中了一劍。”剛才激戰中,他沒有發現自己中劍,此時放松下來,才感到鑽心的疼痛。
羅青松是此次行動的負責人,下令道:“射出地弩箭全部收回來,一根也不要留下。”
林中虎心恨唐适殺了一名親衛,伸手一拉唐适的腰帶,唐适重重地掉在地上,林中虎提着唐适的屍體進入房中,羅青松提醒道:“聽說這厮善用毒,搜身的時候小心一點,别中了暗毒。”
屋内油燈點燃之後,唐适很快就被剝成了白條雞,林中虎小心翼翼地從衣服中搜出來一大堆暗器,包括金錢镖、梅花針、如意珠等等,梅花針鋒銳處隐隐在黑色,顯是有毒,除此之外,還有少量的通寶和大大小小的一些盒子,盒子裏面是些白色糊狀物。
羅青松觀察了一會唐适所用之物,道:“唐适這厮細皮嫩肉,看來也是富貴人家,怎麽隻有這幾個小錢。”
林中虎笑道:“屋角、桌下、畫後、空心磚下,房梁頂部,都是藏寶的好地方,不知這個道士有無寶物。”
兩人一邊說一邊四處搜索。屋内沒有看到什麽異常,羅青松指着房梁道:“唐适是客人,不可能在屋内設置機關,若我要藏物,就藏在房梁上。”林中虎見房梁頗高,取過身上的飛抓,穩穩地套住房梁。上了房梁,林中虎騎在房梁上,得意地輕笑道:“果然不出所料,上面有一個包袱。”
打開包袱,兩人都楞在了當地,在油光之下。數十件珠寶熠熠生輝,除了珠寶以外,還有幾個羊皮卷。
林中虎拿起一個精緻地發簪,對着燈光。左瞧右看,道:“這是娘子之物,一個道士,怎麽會有這些東西,這個唐适,不是小白臉就是江洋大盜。”
羅青松看着這些寶物,笑道:“唐适到大梁的時間也不長,勾引不了這麽多富家娘子,定然是江洋大盜。”
唐适的屍體上有着許多弩箭傷痕,自然不能留在觀中,親衛隊帶着唐适的屍體,很快就離開了白雲觀。離開之前,親衛們還細細地擦試了地面,雖然血迹很難完全清理幹淨,但是,淡淡的血迹似乎也能掩蓋昨日的激戰。
第二天清晨。白雲觀的道士起床後。都覺得頭痛欲裂,他們沒有意識到出了什麽事情。昏頭昏腦地出門,方便的方便,洗臉地洗臉。過了許久,才發現客房異常。
城南尉柳江清接到報訊,急忙帶着幾個衙役趕到了白雲觀,詢問了白雲觀道士,仔細勘察現場,由于不知道唐适道士地死活,白雲觀道士又是一問三不知,現場隻有破窗、血迹和幾個箭孔,是兇殺還是打鬥都難以定性,更别說破案。
衆衙吏都是老手,見到這種情況,都在柳江清身後不斷搖頭,柳江清新官上任,帶領着一群滑如油地老吏,常常受到或明或暗的抵制,讓其如拳打棉花,始終不得力。
裏奇部位于陰山腳下,大小胡族将其緊緊包圍,裏奇部爲了生存,始終抱成一團,内部十分團結,他們的智謀主要針對敵人。而且百年來的經曆讓裏奇部行事卻大有胡風,崇尚武力,講究實力,辦事豪爽,說一不二。
這些都是極爲寶貴的品質,但是在衙門裏,任你官清如水,怎敵吏滑如油,柳江清滿身傲氣一身本領,卻不得不和這些不入流的衙吏們鬥心眼,好在衙吏們消息靈通,知道柳江清是侯相的人,都留有三分薄面,沒有過分爲難。
站在窗口,從依稀地血迹中,柳江清閉着眼睛,想象着昨晚發生的事情:那名姓唐的道士站在窗台上,被箭射傷,血不斷從身上流下來,又從窗台流到地面。
唐道士爲什麽要站在窗台上?
客房窗台完全破碎,柳江清查看了一番,沒有發現有用的線索。柳江清低着頭想了一會,他慢慢走到另一間房屋,來到窗前看了一會,随後把六間房屋都看完,心中已是雪亮一片。
幾個衙吏并沒有跟随柳江清查看房間,他們站在客房的門前,湊在一堆,一位胖臉衙吏低聲講着昨日賭錢地壞手氣,幾位衙吏随着胖臉衙吏繪聲繪色的講解,“吃、吃”地低笑着。
這些衙吏都是大梁本地人,九轉十八拐都和朝中的權貴拉得上關系,鐵打的營盤流水地官,這些衙吏侍候過不少城尉,有的城尉飛黃騰達,成了将軍成了朝中重臣,而有的城尉則被解了職或被踢出了大梁城,反而是這些衙吏,在衙門一呆就是十幾年甚至二十年,陪了一任又一任的長官,也算得上“站定大梁府,笑看風雲淡”。
他們還沒有摸清楚柳江清的斤輛,就抱着看一看試一試的态度,和他虛與委蛇。
柳江清在最西端的房間處,對着衙吏小頭目劉九郎喊了一聲:“劉九,過來。”劉九郎收斂了笑容,走到柳江清身邊,道:“大人,何事?”
柳江清指着窗紙上的小孔,“劉九,你看這個孔。”劉九俯下身,看了一會,擡頭道:“孔口還有些濕潤,如果沒有錯,應是昨夜留下來地。”
黑夜,窗紙被捅破。自然不會是好事。
劉九跟着柳江清依次查看了另外五間房屋,五間房屋的窗紙都有些破損之處。湊在一堆地衙吏們見兩人察看得十分細緻,似有所發現,也就圍了過去。
柳江清對着幾個衙吏道:“這些道士甚爲普通,沒有人有興趣偷聽他們說夢話,每個窗紙都有一個小洞,肯定是要用迷香。”他在石山書院教書前,曾經跟随着商隊行走過江湖。對江湖伎倆并不陌生。
柳江清對着不遠處的一個老年道士招了招手,老年道士一直望着衙吏們,見城南尉招手,連忙走了過來,老年道士臉得如猴子一般。滿臉是皺紋,還有兩個大大的眼袋,兩塊大大的眼屎,他殷勤地對着柳江清一陣點頭哈腰。就如看門大叔,哪有一絲仙風道骨。
“道長,你起床之時,是否頭痛得曆害?”
老道士滿臉驚奇,讨好地笑道:“今晨起來,頭痛得緊,就如有人拿着棍子在打,城尉大人真是曆害。連這也看出來了。”
柳江清看着一群愁眉苦臉的道士都在揉腦袋,問道:“他們起床後都頭痛?”
“正是。”
柳江清點了點頭,對老道士道:“哪一位道長跟我到衙門去,我要好好問一問唐道士的事情。”說完,他轉身就朝觀走去,并沒有理睬幾位衙吏。
等到柳江清走出好十幾步,劉九低聲對胖臉衙吏道:“這個探花郎有些本事,竟然瞧出了道道。不是書呆子,大家别小瞧了他,快點跟上去。”
胖臉衙吏撇了撇嘴。似是有些不屑,可是看到其他衙吏都跟了上去,也就小跑幾步,跟在柳江清身後。
羅青松、林中虎在侯府别院已經跪了三柱香了,侯雲策仍然沒有從書房内出來,橫行、霸道和兩人都很熟悉,兩隻大獒頗爲知事,忠心地趴在林中虎身邊,橫行依然是一幅桀傲不訓地表情,微眯着眼睛,守衛在林中虎身邊。
羅青松很是羨慕地看着林中虎,也不知是什麽原因,羅青松也是住在别院裏,天天看着橫行、霸道,喂它們的次數也不在少數,可是橫行、霸道卻認準了林中虎,隻要林中虎在院子,它們就跟在林中虎身後,對于羅青松卻是一幅愛理不理地樣子。此時,看到橫行、霸道一左一右趴在林中虎身邊,羅青松隻有自我解嘲:林中虎肯定上輩子也是大狗,橫行、霸道才會跟他一見如故。
侯雲策鐵青着臉,出現在書房門口,在書房站了足足一柱香地時間,這才走了出來,來到兩人身邊:“今日責罰你們,可曾心服?”
羅青松面有慚色,“我是指揮官,考慮事情不周祥,以至于爲敵所趁。”
“出發之前,我多次提醒你們兩人,唐适武藝高強,盡量避色貼身近戰,要根據現場情況,想辦法引他出門,然後用五虎上将弩突襲他,或用獸網罩住他,這樣就能最大程度地避免傷亡。”侯雲策指着羅青松的肩膀,“生死隻差幾寸,若你也戰死在白雲觀,就真是得不償失了。”
這次白雲觀之戰,羅青松指揮得力,隻是人算不如天算,被唐适刺殺了一名親衛,算是美中不足。
“以後你們兩人都要成爲指揮官,打仗要動腦筋,要時刻記住,隻有在迫不得已的情況下,才和敵人硬碰硬,每次打仗都和敵人拼個你死我活,必然成不了良将。”侯雲策揮了揮手,道:“你們到劉指揮使那裏去,各自領十皮鞭。”
侯雲策又對身邊的封沙道:“戰死的李飛是滄州人,在鄉下有娘子和兩個兒子,照例發了撫恤金後,給滄州府吳管家講,讓李飛兩個兒子到滄州府上去讀書,生活費用全部由滄州府上來出,另外,每年讓李娘子到府上領兩貫錢。”
侯府主院,趙英仔細查看着一大包珠寶,雖然她是大富人家出身,驟然間看到如此多地珠寶,還是覺得眼花暸亂,她一件件細看,突然,發現了一件熟悉的黃金項鏈。
(第二百五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