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勤奮的崇祯皇帝言,今年的七月份是一個悲喜交加的時節。
先是朱仙鎮官軍大敗,十八萬大軍因爲左良玉的怯戰——其見農民軍勢盛,乘夜掠諸營馬騾向襄陽南逃,督師丁啓睿、楊文嶽和其他三路官軍見之也争相奔命。李自成立即派精銳繞道截擊,左良玉部陣勢大亂,紛紛墜入農民軍預掘壕溝,相互踐踏,死傷慘重。起義軍一戰獲降卒數萬,馬騾7000餘匹,軍械火器不計其數,複圍開封。
惡訊傳來,崇祯生吃了左良玉的心都有了。可是人家遠在湖廣,手握重兵,崇祯帝又能奈何呢?
還好關外緊接着就傳來了喜訊,卻是鄭芝龍盤踞牛莊,見已經吸引了松錦前線的清軍回援,便立刻出偏師直插松山外海,派人與松山城内的明軍溝通後,兩相同時發作,内外夾攻,一戰救出了松山圍困的明軍近萬(洪承疇虛報數目)。
雖然緊接着杏山明軍就也突圍了,塔山的明軍也無奈的退去了,但不管怎地來說,這都是一大喜事。
事實上也确是如此。原時空裏,松山明軍一滅,緊接着塔山明軍便被清軍攻滅,然後杏山城内的七千明軍不戰而降,錦州城内的祖大壽也跟着收降。甯遠城以北區域的三萬餘明軍,全軍覆沒。
而現在呢,洪承疇活了,杏山突圍了,塔山撤了,雖然丢了半個錦西走廊,把人祖大壽實實在在給賣了掉,但三萬多明軍保住了六七成不是。
多出了這小兩萬兵馬,這對大明朝而言可不就是一天大的喜事麽。
最重要的是洪承疇活着去京師了。
這位備受崇祯帝信任和倚重的人,沒有陷入清軍手中,選擇投降。而是腳步輕快的去了燕京。
崇祯帝自然不能不懲罰他,可崇祯帝對洪承疇的信任卻不會動搖幾多。更重要的是,洪承疇是用親身經曆證明過自己剿匪本領的人,把李自成殺得隻剩下十八騎落跑去商洛山,一手将沸騰了十幾年的明末農民起義給打壓到了谷底,這樣的人才正是如今的崇祯帝所急需要的。
但鄭芝龍卻很懷疑洪承疇有沒有那個本事來力挽天傾。
現在的農民軍可不是當年的農民軍了,在一次次擊敗官軍的同時,各路農民軍早已經吸收了大量的官軍敗軍、俘虜,質量比之官軍也隻有過之而無不及。
看那一片石之戰裏李自成的老營表現,那還是挺能打的。
洪承疇真的還能把現如今的李闖王給再度打壓下去嗎?
鄭芝龍是不信的。
短短的三年時間,崇祯帝已然把手中的籌碼揮霍了七七八八,無論是關内還是關外。大勢已成的不止是黃台吉,還有李自成。
現在關内唯一還有戰力的官軍,就是孫傳庭所率的秦軍,但現在的秦軍卻不是當初的秦軍了,這是支由孫傳庭一手帶出來的軍隊,崇祯帝還能讓孫傳庭讓位給洪承疇嗎?
而且聚集在甯遠的明軍早晚要散開了,大明朝九邊重鎮,可不是隻一個關外遼東!
一壞一好兩個消息讓崇祯帝心裏很是有種說不出的滋味,所以到了八月裏,接到鄭芝龍‘無奈’放棄牛莊,引軍退回覺華島的消息後,他心裏竟是很平沃。
都是這些年裏被一個個壞消息給磨練出來了心境,再則,他也心知肚明,鄭芝龍願意聽從号令固守牛莊的可能性,本就不是很大麽。
不過當錦州祖大壽降清的消息傳到後,崇祯帝還是勃然大怒,直要下令将祖大樂給砍了。他對祖大壽是早芥蒂,現在直要算總賬了。
鄭芝龍不去理會京城内的風雲變幻,優哉遊哉的享自己的福。自從撤軍之後,他整個人都有些“變”了。一股發自心底裏的慵懶感,人就活像是一頭吃飽喝足又美美睡了一覺的老虎。雖然外表很吓人,實則卻沒有半點的攻擊性。
他很滿意自己這段日子的表現,從鞑子身上唰到了不小的名頭,與周延儒的交易,與吳三桂、馬科、白廣恩他們的交易,各取所需,很是補充了自己的短闆,可說是叫他滿意的不能再滿意了。
那就像那吃飽喝足的老虎,隻想那麽懶洋洋的休息一陣,才不去管森林裏的兔子狐狸多麽喧嚣——燕京城内現在有多麽鬧騰呢。
洪承疇絕對不願意看到祖大樂被殺的啊。這人用在中原,還不失爲一能将勇将。
橫豎崇祯帝現在是不可能招鄭芝龍進京,這算是一個潛規則。就是朝廷在奈何不了祖大壽、左良玉和鄭芝龍一類人的情況下,就不可能下令讓他們進京,省的鬧出不好看來,讓朝廷憑白丢了面子。也讓中央和地方實力派之間撕破那層并不堅韌的面皮!
對于大明朝而言,鄭芝龍如此般給力已經是意想不到的意外之喜,不能再奢求更多了。
隻會給他套上一堆虛銜,如左都督,如骠騎将軍。前者是一慣例,就好比巡撫加右佥都禦史,總督加兵部侍郎或尚書銜。
骠騎将軍是正二品,武職散官,等到明年鄭芝龍便是不建立半點功勳,明廷爲了拉攏他也會繼續升授金吾将軍,加授龍虎将軍。
是的,就是老奴當初的那個龍虎将軍。這是明朝武職散官稱将軍者的最高階,再上的正從一品四階,就與文官同名,分别爲特進光祿大夫,特進榮祿大夫、光祿大夫、榮祿大夫。
而至于崇祯皇帝發來的賞銀,鄭芝龍隻覺得有些諷刺,他還缺那五十兩白銀嗎?但話說回來了,這也不能怪人崇祯皇帝不是?這規矩是人朱洪武定的。
水師沿着海岸線南下,順風而行,縱然鄭芝龍有意減低速度,在路過松山、錦州時候,挑逗了一番清軍,船隊抵到覺華島也隻是三日時間。
沈廷揚看着漫步從船舷上走下的鄭芝龍,回想過去的數月時間,一時間真的有一種白雲蒼狗的感覺。
幾個月前的鄭芝龍,雖然貴爲閩海王,實力雄渾,但說真的,其被人在中原真的無有大的聲名。政治聲望近乎于零。
但現在的鄭芝龍呢?已然是士紳口中的一代名将,百姓口中的擎天玉柱。
沈廷揚别看人在覺華島數月不帶外出的,可他對關内的變化,對鄭芝龍與周延儒的交易,對鄭芝龍近來聲望的猛漲,那都是曆曆在目。
所以,如今的鄭芝龍,不同于往日的鄭芝龍也。
跟着沈廷揚一同來迎的沈楠光和江哲二人,前者沒甚好說的,江哲看着鄭芝龍卻心中起了嘀咕。
他尤記得當日初見洪承疇時那人的風采。
雖是文人出身,但到底手握大軍,更曾決勝沙場。即便脖子上裹着白紗,整個人也自有一股英雄氣。眉宇之間看似風輕雲淡,實則卻暗藏殺機。
總的來說,那就是一眼看上去就給人一種不一樣不一般的感覺。
而現在的鄭芝龍呢?
江哲揉了揉眼睛,就懷疑自己是不是看到了一富紳員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