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師生主仆



“自流你可是平江府本地人?”朱老問道。

雲自流略微整理了下語言,說道:“不是,乃是流浪至此,兩年前我差點凍死在城門外,是莫姑娘救了我,然後我幫四顧哥治好了肺疾,與他們兄妹熟悉了許多,便留了下來。”

朱老歎了口氣:“兩年前?你可是從紹興府逃難來的?兩年前的疫病我也知道,幾十萬人哀鴻遍野,餓殍千裏,能千裏裏逃難至此,也苦了你了呀孩子。”

“額。。。”雲自流不知道該怎麽回答朱老,他并非紹興府人氏,流浪也并非天災所緻。

相比于普通孩子,雲自流早慧得多,一歲能言,兩歲識字,三歲便懂察言觀色,由于别人不把幼兒當回事,所以表達情緒,抒發感慨從不避諱他,因此他對人情冷暖有些更加深刻的體會。他離家流浪,是自己選擇的,其中緣由有些玄乎,他自己曉得,但從不跟别人說。他從不會在一個地方呆太久,身邊人沒體會到什麽,他就已經悄然離去。正因爲長州城有莫姑娘在,他第一次生出了不想離開的念頭,是走是留,說是不說,兩個問題煎熬了他好久,内心的苦楚隻有他自己知道。

見雲自流不說話,朱老隻當他不想回憶那段經曆,接着說道:“逝者已矣,生者當如斯。好好珍惜現在吧。”

雲自流口中苦澀,無言以對,隻能一揖到地,至于具體情況,以後再說吧。

卯時剛過,小斯端了一碗中藥上來,朱老也不含糊,一口吞下,接着收拾好藥囊,披了件青布長袍,取了虎撐提在手裏,招呼雲自流道:“你我雖還沒有行過拜師禮,但我真心想收你這個徒弟,今天我要去給人看病,你随我一起去吧。”

雲自流當然不會推辭,回答道:“好,需要我拿着什麽東西嗎?”

朱老想了想說道:“你也背個藥囊,不用裝藥,帶上紙筆。有什麽是你覺得應該記的,就記下來。”

一番準備,朱老領着雲自流走出濟世堂,卻不料那個小厮跑出來攔在面前。

小厮明顯有些膽怯,卻還是壯着膽子問道:“朱老,您今日不是要收徒嗎?怎麽現在就出門?”

朱老瞥了他一眼道:“徒弟我已經找好了,當然不用再收一個。”

小厮急道:“呂員外的兒子今天也要來拜師,您就看看呗,再等等,說不定他更好呢?”

朱老臉色頓時就難看了,怒到:“赈災新糧他都敢用陳米去換,這種滿手鮮血的屠夫能生出什麽好兒子?你告訴他,我給他治背瘡是醫者本分,病好了就給我滾!還有你,無論收了他什麽好處,都給我原封不動地還回去,被這種人收買,你問心無愧嗎?”

小厮又羞又懼,漲紅了臉,低頭不語,朱老哼了一聲,繞過小厮徑直離去,雲自流則緊緊跟在後面。

“朱老,他一個員外爲什麽想把兒子送到你這裏學醫啊?”雲自流疑惑的問道。

朱老搖了搖頭答到:“以後這種事情還會有的,我今天先給你簡單說說吧。”

朱老原名朱雲起,7歲學醫,18歲離開蘇州雲遊天下,30歲以醫術高明被官家賞識領翰林醫官使,後治愈官家隐疾擢升和安大夫,隔年兼領秘書少監,主持《濟民百術》的編修,書成之後擢升爲秘書監。遼圍京師,官家特授散官:金紫光祿大夫,商議解圍對策,最終定計:遼人軍中傳播馬疫。患病馬匹口鼻潰爛,四蹄脫落,遼人驚懼,匆忙退走,城圍方解。此戰過後授翰林大學士,隔年領軍破遼國一城,殺敵五萬,官家親自出城10裏迎接軍隊凱旋,同年領參知政事,拜爲太師,位極人臣不外如是。

朱老并沒有多費口舌,但足夠雲自流驚訝的了:“您居然當過參知政事,還曾是當朝太師?”

朱老擺了擺手,說道:“這個曾字用的好,我現在也就是個尋常大夫,官場種種,一言難盡,膽小如鼠之輩數都數不過來,壓榨百姓得來的金銀可以買來避戰的機會,他們就都樂此不疲,連官家都記祖訓喽。太宗曾說過,五帝治國,是爲公天下,如今帝王以家天下治國,已經是違反天和,再去魚肉百姓,這是在動大宋的根基啊!官家不聽我的,我辭官便是,醫者也能濟世。”

雲自流打心底佩服朱老,安慰道:“官家總會想起您的,我聽說遼國這幾年天災不斷,侵略之心蠢蠢欲動,再戰不可避免。”

朱老搖了搖頭,關于他的官場經曆沒有再說什麽。

兩人沿着青磚街道安步當車,倒也不怎麽急,朱老特地問了雲自流寒疾的情況,雲自流仔仔細細講了講發病時候的表現和他自己的感受,然而單憑這個自然沒什麽作用。

雲自流無奈道:“寒疾一年比一年嚴重,前年若是沒有莫姑娘在,我已經成了長州城外的一具枯骨,今年隆冬将至,萬幸有個屋檐能容下我。”

朱老一時也記不起以前是否遇到過這種病症,隻能暫時安慰道:“不用太過擔心,船到橋頭自然直,總會有辦法的。”

等待診治的病人沒有住在城内,出城後又走了大約二裏路,才隐約看見一座小園子,白牆黑瓦,隐約可以看到幾座亭台閣樓和假山。

門口早有人等候,離着三四十米就迎了上來,做了一揖:“給朱相公請安了,相公康健,一如從前。”

朱老明顯和這個老仆相熟,也作揖回禮,笑道:“嶽将軍才是真的康健,我從濟世堂走到這裏都感覺疲憊喽。”

老仆張了張嘴,歎了口氣:“哪有什麽嶽将軍,我現在隻是張郎中家中一個老仆罷了,朱相公你這是折煞我了。”

朱老沒有接話,而是把雲自流拉到身前說道:“這是我新收的徒弟,來,還不拜見嶽将軍?若不是當年奸臣作祟,嶽将軍柱國之才也不至于埋沒至今。”

雲自流做了一揖:“嶽家軍之名如雷貫耳,先生大才,終有一日,必能守得雲開見月明,先生千萬不能妄自菲薄啊!”

老仆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後生可畏啊,老夫答應你,不會自暴自棄的!”

三人聊了一會兒,老仆便帶着朱老和雲自流進了園子。

園中有小橋流水,有亭台樓閣,沒有一絲富麗堂皇的意思,卻别有一番仙家味道。

雲自流看的入神,朱老看在眼裏,問道:“看到這庭院有什麽想法?”

雲自流回過神來,回答道:“與我一路流浪所見到的都不一樣,感覺更精緻,怕是代價不小。”

“嗯。”朱老指着前方一座巨大的太湖石說道:“就着一塊石頭,平江府兩個月的賦稅就下去了,從打撈,到洗刷,到搬運,再到嵌到這個園子裏,都是大把的勞力和白銀呐。”

雲自流好奇的問道:“那這園子裏住的是誰?誰能在這裏花如此大的代價建一座園子?”

“如今住園子的是我,但修園子的可不是我。”一個略顯疲憊的聲音傳來,雲自流轉頭望去,一個幹瘦老頭在婢女的攙扶下走了過來。

領路老仆行了一禮:“郎中您來了。”

老頭揮了揮手:“鵬舉,早就跟你說不要叫我郎中,你在軍中救過我一命,是生死之交,叫我子直就好。”

老仆搖了搖頭:“郎中也救了我一命,已經兩清了,現在我隻是郎中你家中的老仆罷了。”說着,打發了婢女,親自上前攙扶。

老頭搖了搖頭:“何必呢?我文才不如你,武藝不如你,志氣更不如你。你何必呢?”

老仆并不回話,老頭隻能作罷,回頭看了看朱老,問道:“這是你家子侄?”

朱老笑道:“非也,這是我新收的學生,跟我學醫的。”

“跟你學醫?”老頭哼了一聲,說道:“别跟我裝。小子你注意點,這老家夥就喜歡把人帶進溝裏,離他遠點的好。”

雲自流搖了搖頭說道:“朱老心系百姓,又有醫者仁心,不會故意折騰我的。”

朱老哈哈大笑:“子直,聽聽,聽聽,與你那學生相比怎麽樣?”

老頭又哼了一聲,并不答話,而是接上了最開始的話題:“這園子是官家建的,我隻是租住罷了。”

雲自流詫異道:“租的?”

老頭嘿嘿一笑:“怎麽,沒想到吧?我跟你講,官家其實是這天下最大的包租公,京都官員八CD是租的官家的房子在住,各路州府都有官家資産,全是這種看着仙氣十足的園子,一些從朝堂下來的官員,比如說我,就喜歡這種調調,自己又沒錢蓋,隻好租喽。一年俸祿倒是有六CD給官家扣下來抵房租了。”

朱老冷哼一聲:“唐唐天子竟然花偌大心思在租房子這種事情上,成天喊着重商,重商,錢多了,然後呢?可曾轉換成刀兵?十年賦稅一次歲貢就都交出去了,每打一次仗就損失一城的财富,這到底是給誰經的商?”

老頭砸了咂嘴,說道:“走走走,進屋吧,今天你是來看病的,不是來發牢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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