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封禅之前



且說武後通過勸說李治在麟德元年二月行幸萬年宮,回憶往事,追封安定公主,完成了帝後複合的目标。

又到了萬紫千紅的夏天,武後換上輕薄的钿钗禮衣常服,和李治一起在萬年宮長廊散步。武後說“還記得咱們美麗的邂逅嗎?二十三年前,也是夏天。”

“當然記得,那時阿耶前往洛陽準備封禅,我留在宮中刻苦進修,到内文學館藏書閣查閱《詩經·小雅·北山》一卷,不想遇到了娘子!巧啊、巧啊!無巧不成書嘛,也許天意如此!”李治露出幸福的微笑。

“妾其實是到藏書閣查找有關泰山封禅的禮儀制度,如司馬遷的《史記·封禅書》、班固的《白虎通義》和範晔的《後漢書》,以備聖人顧問!”

武後追憶道“意外遇到九郎,從此人生有了希望,就象春風吹拂水邊的蒹葭,陽光照耀山上的幽蘭!”

李治忽然停下問道“有一個問題久悶胸中,不知娘子知道否?”武後看着李治的白紗帽、白裙襦說“哦,什麽問題?”

“阿耶文成武德,一統天下,開創貞觀之治,可與大周成康之治相媲美,爲什麽有兩次到泰山封禅的機會都放棄了呢?”李治問。

武後以前研究過這個問題,早已胸有成竹,故而從容答道“皇帝治國,如果具備功高、德厚、國安、四夷賓服、年谷豐登、天降符瑞這六個條件,是可以封禅的!”

“貞觀六年,太宗具備了這六個條件,但魏征進谏說不可崇虛名而受災害,很有道理,再加上河南、河北數州發大水,所以停止封禅,九郎也是知道的。”

又說“貞觀十五年春,太宗前往洛陽準備次年二月封禅泰山,不料六月十九日夜晚有一顆明亮的彗星出現在上垣太微十星一帶,直犯郎位十五星。太宗畏天之威,擔心上虧天意,下失人心,所以避正殿以思咎,下達《停封禅诏》。”

李治點頭,說“神祇示警,應于人間,是四郎與大郎争位啊!一切都是天意,如果阿耶不去封禅,以緻内廷空虛,你和我又豈能相遇相知?四郎不與大郎争位,我又豈能成爲太子?”

武後笑道“所以九郎膺期受命、握圖禦宇是順天應人的!九郎爲什麽不完成太宗未竟之業,到東嶽封禅呢?”

李治露出向往的眼神,說“東嶽封禅?何止是東嶽,我還想去嵩山和缑氏山呢!象太子晉一樣羽冠鶴氅,吹玉笙,乘白鶴,遊于伊水、洛水之間,然後直飛東嶽!仙樂琅琅,五彩霞飛,省卻千乘萬騎、供頓勞費!”

武後高興地鼓掌喝彩“好啊、好啊!那就先封禅泰山,再封禅嵩山,如果還有時間,就遍封五嶽!”

“遍封五嶽?好哇,娘子氣魄宏大,遨遊九州,非庸脂俗粉們可比,凡夫俗子也要仰望啊!”

李治走到長廊盡頭,迎着涼爽的夏風,遠望碧城山和鳳凰山,說“朕奄有天下十五載,具備封禅的六個條件嗎?”

武後正色道“陛下仁慈孝悌,愛民如子,這是德厚;大破西突厥、滅百濟、平鐵勒、敗倭國和高句麗,這是功高!”

“我大唐西達濛池,東至新羅,北括北海,南到愛州,方圓十萬八千裏,烽燧不驚,華戎同軌,冠帶百蠻,車書萬裏,這是國安和四夷賓服!”

“風調雨順,水旱無災,一鬥米五個銅錢,麥子和豆類不列于市,這是年谷豐登;益州和綿州見龍,绛州出現麒麟,殿前發現麟趾,這是天降符瑞!”

暖風吹過長廊,李治手斂髭須,哈哈大笑,說“不知不覺間朕也滿足功高、德厚、國安、四夷賓服、年谷豐登、天降符瑞這六個條件了,哈哈!”

“娘子說得好有道理,我竟然無言以對!哈哈……走,咱們去登天台山!”兩人手挽着手兒,向山巅沖去。

七月一日,李治下達《舉行封禅所司集嶽下诏》以麟德三年正月封禅岱宗,諸州都督刺史在麟德二年十二月齊集東嶽之下,諸王十月齊集東都。

八月七日,帝後銮輿從萬年宮回到蓬萊宮,開始爲封禅籌集錢糧。

麟德二年春,武後計劃上元節後啓程前往洛陽,準備封禅岱宗事宜,但當時她挺着大肚子,即将臨盆生産。李治建議暫緩啓程,等待武後臨産。

左等右等,等了許多天,前往東都的儀仗都準備好了,武後仍然沒有生産,自己也非常焦急,對李治說“不可因爲妾一人而耽誤大唐曠世大典,按時啓程吧!”李治不忍,武後堅決請行。

二月十日,銮輿起駕前往洛陽,李治乘玉辂,武後乘重翟,太子李弘乘金辂,司空李勣乘象飾辂,許敬宗乘革辂,依次前行,在灞橋暫駐。

第二天,銮輿行至臨潼行宮,因爲一路颠簸,武後在重翟車内終于忍不住生産了,産下一個女嬰!侍禦醫、司藥、乳娘等人紛紛趕來照料。

等武後醒來時,已是晚上,行宮的窗外一輪明月當空,春風吹拂竹林,武後看着女兒,感到十分幸福,後來給女兒取名爲李令月。

李治在行宮對侍臣李勣、許敬宗、姜恪、陸敦信等人說“隋炀帝拒谏而亡,朕常以爲戒,一直虛心求谏,但是很久都沒有進谏的人,這是什麽原因?”

李勣大聲對“陛下所爲盡善,群臣無得而谏。”

李治笑道“朕名治,字爲善,難道真的是所爲盡善嗎?公是在拍朕的馬屁吧!”

李勣向武後寝宮望去,回答“陛下有女神輔佐,軍政處理完美無缺,臣等想從雞蛋裏挑個骨頭,硬是挑不出來呀!”衆人皆笑,氣氛非常輕松和諧。

二十五日,銮輿到達洛陽西苑的合璧宮,在此暫駐。原因是司農少卿田仁汪主持的東都乾元殿和則天門工程建設進入收尾階段,尚未完全完工。

洛陽西苑在紫微宮的西邊,方圓幾百裏,苑内有大湖、仙山,除了合璧宮外,還有望春宮、宿羽宮等大型宮殿群,也是一處神仙居所!武後在此坐月子十分舒适惬意。

等了一個多月,東都乾元殿和則天門才全面竣工了。閏三月一日,銮輿移駕東都,帝後在雄偉的乾元殿布政後,居于紫微宮内。

秘閣郎中李淳風認爲傅仁均的《戊寅曆》推步漸漸不準,在前輩曆法的基礎上,新撰《麟德曆》,于五月二十日獻上朝廷,帝後批準推行。

帝後任命司空李勣、太子少師許敬宗、右相陸敦信、左相窦德玄爲檢校封禅使,負責召集百官、沿途供應以及禮儀築壇事宜。

诏命國子司業、考功員外郎、太常博士等禮官詳定封禅儀注,如封祀壇、登封壇、降禅壇和朝觐壇的位置規格,圭璧的用法,祭祀日期,皇帝、皇後和太子的車服等,都要根據古禮商量确定。

轉眼夏天已過,中秋來臨。諸王和諸州都督刺史在接到《舉行封禅所司集嶽下诏》後,都積極行動,加緊準備,紛紛按時到達指定地點集合,以贊襄大禮!

武後計劃親祭地祗,也派内常侍、内谒者監出宮宣召紀國太妃韋珪和越國太妃燕蘋前來洛陽共襄盛舉!

爲了按時趕到,不耽誤盛典大事,韋太妃不顧路途颠簸,令仆從快馬加鞭,一路飛馳,等趕到洛陽時不幸累病了。

九月二十八日,韋太妃病逝于洛陽敦行裏宅第。燕太妃小韋太妃十二歲,趕到洛陽後安然無恙。

等喪事料理完後,武後和燕太妃一起彩排社首山祭地祗的節目。

許敬宗獻上禮官們議定的登封之禮和降禅之儀,武後反複看了幾遍也沒有找到讓女人參加祭祀的程序,失望透頂,大爲不滿,狠狠地訓斥了禮官一頓。

武後說“坤是地,是女,祭地祗以太後昭配,而行事以公卿代勞,這是以陽剛侵犯陰柔,置本宮與内外命婦于何地?”

“你們所遵行的禮制偏執頑固,違背剛柔之義,你們都有母有妻,怎麽能剝奪她們的權利?本宮将号召各位的母妻起來運動,釘你們的栗殼,糾你們的耳朵,直到你們還權爲止!”

許敬宗、窦德玄、王福畤等都吓得捂住耳朵,落荒而逃了。

十月十五日,武後上《請親祭地祗表》,給李治和朝臣們讨論。

李治完全贊同該表的意見,認爲“降禅之儀應該由後妃親自奉奠,使太後婆婆享受虔拜之儀。前朝沒有先例,我朝可以開創先例垂則于後世嘛,使螢燭末光,增輝于日月!”

朝臣們眼見得帝後婦唱夫随,琴瑟和諧,都面面相觑,摸了摸耳朵,一緻通過了武後的意見。于是下诏禅社首以皇後爲亞獻,越國太妃燕蘋爲終獻。

武後又與燕太妃讨論六宮内外命婦祭祀的細節,撤去過于簡陋的藁、稭、陶、匏祭器,采用茵、褥、罍、爵祭器。文舞采用《功成慶善樂》,武舞用《神功破陣樂》,得到李治的批準。

出發前的準備工作基本上做到位了,東海龍王卻不給面子,洛陽一帶陰雨連綿不止,帝後都非常焦急!

這時,茅山道士劉道合在嵩山太乙觀煉成九陽還魂丹,急急忙忙送給李治。李治服下金丹後,精神好轉,雄風歸來,從容指揮整個封禅大典的運轉。

李治安排劉道合到洛陽西苑道真觀修仙養道,當時正在下雨,李治說“劉道長道術高強,可會祈雨止雨之法?朕即将出行封禅,無奈天公不作美呀!”

劉道合對道“貧道不才,跟随先師王遠知修道多年,祈禳之術略通一二!”李治喜道“好,那就定于明日,在洛陽西苑儀鸾殿設壇祈禳!”

翌日,細雨紛飛中,儀鸾殿前煙霧缭繞,劉道合頭戴縷金元始冠,上衣仙褐法帔,腳穿青舄,手拿竹手闆,神采奕奕地登上醮壇祈求雨止。

他踏鬥步罡、念咒畫符,忽然将一個酒葫蘆抛到天上,那酒葫蘆從天下落下倒懸下注,他張口全部喝下,然後轉身施展淩波微步,伸手接住酒葫蘆。圍觀的弟子和妃嫔、宮女們齊聲喝彩。

說時遲那時快,他喝下去的酒又從頭頂上冒了出來,冒出來的酒把縷金元始冠沖掉在地。衆人正在驚呼,那縷金元始冠落地後又變成了一個金酒杯,剛好把冒出來的酒全部接住!衆人又鼓掌喝彩。

劉道合伸出巴掌吸起金酒杯,一飲而盡,把金酒杯戴在頭上,那金酒杯又重新變成了縷金元始冠!

一個時辰後,細雨止息,兩個時辰後,陰雲散去,天晴日出,光照大地!劉道合在圍觀者的歡呼聲中走下醮壇,彎腰接受徐婕妤獻花。

李治大喜,封劉道合爲天師,又派劉天師和弟子們乘坐安車,先行前往東嶽,爲封禅大典祈禱福佑!

月底,風和日麗,帝後乘銮輿從洛陽出發,前往東嶽。

這次出行隊伍的聲勢是有唐以來最爲浩大的,不僅僅是警跸、侍衛、華蓋、旌旗、罕畢、鼓吹,還有指南車、白鹭車、鸾旗車、清遊隊、衙門旗、雉尾扇、黃麾仗、玄武隊等依次跟随!

這是帝後的隊伍,已經旗飄十裏了,後面還跟着李氏諸王的儀仗和六宮内外命婦的儀仗,又擴展了一百裏。

如果你以爲一百裏長的隊伍已經到頭了,那就錯了,後面還跟着龜茲王、疏勒王、康國王、昆陵都護、石國王子、吐火羅王子、波斯都督、于阗王、烏苌王等諸蕃酋長使節的隊伍儀仗!一路上浩浩蕩蕩,綿延幾百裏。

銮輿已經走過箕山,有的封禅隊伍還沒有走出洛陽城。從洛陽到東嶽的路上,氈帳穹廬、牛羊駝馬填塞道路,各路扈從隊伍列營駐紮,設置帳幕,彌亘空曠的郊外和廣闊的原野。

能夠看到如此浩大的隊伍,足見大唐鼎盛的國力!學士名流紛紛贊頌大唐帝國,以生在大唐爲驕傲,認爲自古帝王如秦始皇、漢武帝和光武帝的封禅大典,都比不上今日的盛況。

十一月八日,銮輿暫駐于原武縣行營。

聽說附近有西漢名将紀信的墳墓,李治派太常少卿用少牢豬羊前往祭祀,追贈紀信爲骠騎大将軍,以表彰他代主犧牲的忠貞。

二十日,銮輿行至濮陽,左相窦德玄騎馬随從在側。李治忽然掀開玉辂窗簾問“窦相公,濮陽又叫帝丘,是什麽原因?”

窦德玄不能對。許敬宗自後躍馬而前,大聲答道“從前五帝之一的颛顼居住在此,所以又叫帝丘。”李治伸出了大拇指。

中午暫駐吃飯,許敬宗對同列說“大臣不可以無學,我聽到窦德玄不能對答,心裏爲他感到羞愧。”

窦德玄耳尖,遠遠地聽到了,說“人各有能有不能,我不勉強回答我不知道的問題,這就是我所能做的啊!”

李勣笑道“敬宗見多識廣,确實值得表揚,德玄的話也不錯。”

兩天後,銮輿行至郓州壽張縣,帝後聽說壽張人張公藝九代同居,北齊、隋、唐各朝都旌表其門,十分好奇,便降尊纡貴一同前往參觀。

到他家後,發現已經形成一個村落,全家有九百人,每日鳴鼓會食!養狗百隻,也是缺一不食。

張公藝年已八十七歲,武後問他是怎麽做到九代同居的,張公藝不答而請紙筆,在卷軸上認真寫了一百個“忍”字獻給李治。

李治展開禦覽,不禁感動流淚,哽咽說“一家之内,凡父子、夫婦、兄弟、婆媳、妯娌、主仆之間,都要忍,九百人則有九百個忍字在。還有稼穑艱難、風雨不調、胥吏打門,無一不用忍!”

武後也感動地說“陛下如果能取法張家,心存忍字,克制私欲,撫恤民情,愛惜民力,則天下太平,大唐永昌!”命人取來缣帛賞賜張公藝。

十二月九日,銮輿到達齊州府衙,暫駐于此。李治和武後攜手遊覽齊魯風光,見雪裹青山,樹妝素銀。幾天後,銮輿到達東嶽西北角的靈岩寺。

靈岩寺内有一處泉水彙聚而成的清池,池邊種有松樹和各色菊花,池内喂有紅色鯉魚。帝後攜手同行,觀賞這魚花佳景,心情十分愉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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