掖廷宮洗衣院,一位穿着粗布麻衣的中年婦女正在水溝邊洗衣服,她旁邊是一塊方形搗衣砧,還有三個大盆。
一個大盆裝滿了水,裏面放着很多髒衣服。一個大盆用來漂洗衣服,一個大盆裝着很多待洗的衣服。
中年婦女将浸好的衣服鋪在平滑的砧闆上,手提木杵擊打衣服,發出響亮的搗衣聲棒、棒、棒,以把衣服中的水分、污物敲打出來,使其潔淨。
每一件衣服都要敲打很多次,因爲要洗的衣服很多,所以中年婦女的工作量很大。不一會兒,她的額頭上就冒出了汗珠。
一位年輕的内給使跑過來,手上提了兩桶衣服,要給中年婦女洗。中年婦女叫苦不疊,說“我忙不過來了,太累了,你去送給衛大娘洗吧!”
在旁邊玩耍的女童也跑過來說“大哥行行好,阿娘都快累死了,阿娘死了,我怎麽辦?大哥行行好吧,送給别人洗吧!”
内給使把兩個桶咚地一放,說“誰叫你家犯罪沒入掖庭爲奴婢的呢?衛大娘那兒更忙,她要洗太子和雍王的衣服,這兒隻是周王的衣服!”
女童吓得哭了起來,匍匐在大盆上說“咱們怎麽辦?阿娘,咱們的命爲什麽這麽苦?……”
内給使轉身走了,邊走邊說“趕快洗吧!還要認真洗,不然内寺伯刑罰侍候!”女童繼續哭着,中年婦女長歎了一口氣,繼續搗衣。
從早上一直洗到晚上,終于洗完了,累得腰酸背痛、疲憊不堪。中年婦女歇了一口氣,帶着女章一起回宿舍了。
公廚已經關門了,隻好自己用土竈生火做飯。
中年婦女煮了一鍋芹菜湯餅,給女童盛了一碗,女童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中年婦女說“上官婉兒,你吃慢點啊!沒人和你搶。”
婉兒點點頭,又吃了一碗芹菜湯餅。中年婦女剛吃了一碗湯餅,内給使來了,送了一堆袍衫裙褲來,要她裁剪縫補。
婉兒急得哭了起來,說“阿娘剛剛搗衣洗衣了一天,飯還沒吃完,又要做這麽多事,誰受得了啊!這不是要人命嗎?”
内給使厲聲說“鄭秋環,這些是奚官令、宮闱丞和呂尚宮的衣服,明天就要穿的,如果晚上補不好,得罪了他們,有你好受的!”說完走了。
鄭秋環匆匆吃了幾口湯餅,點亮油燈,繼續辛苦勞動起來。
上官婉兒哭着跑到外面,看着滿天的繁星,不停地哭問道“我從哪裏來?我爲什麽會在這兒?阿娘爲什麽要受人欺負?爲什麽沒有人保護我們?”
鄭秋環叫道“婉兒,快進來,娘跟你講話!”婉兒進來了,坐在小闆凳上聽講。鄭秋環一邊縫補一邊說“咱們是罪人的家眷,被沒入掖廷宮爲奴婢,所以要承受各種活罪呀!”
上官婉兒問道“咱們家犯了什麽大罪?”
鄭秋環回答“你祖父也就是我的公公,西台侍郎上官儀,當年草拟了一份廢後诏書,想要廢掉武後,被武後當場發現,你祖父被打入天牢!其後又有人揭發你祖父和王伏勝、李忠一起謀劃複辟,這可是抄家滅族的大罪呀!”
“所以你祖父上官儀和你父親上官庭芝都被處死,你當時尚在襁褓,和娘一起被沒入掖庭宮爲奴婢。”
上官婉兒問“我阿翁爲什麽要這樣做?難道他不知道這是抄家滅族的大罪嗎?他一死百了,卻連累阿娘和孫女遭受如此大的痛苦!”
鄭秋環說“你要多讀書,放棄讀書無用論的觀點,等你長大了自然會明白一切的。”上官婉兒對“可是,我阿翁上官儀不是讀了很多書嗎?學富五車,才高八鬥,天書滿天華屋,還不是咔嚓了!”
鄭秋環哆嗦了一下,針刺到了手指,婉兒驚呼道“阿娘,沒事吧?”
鄭秋環說“破了一點皮,沒事,擦一點膏藥就好了。讀書和爲官是兩個概念,雖然說學而優則仕,但怎樣爲官站隊就要靠你讀更多的書去領會了。你如果不好好學習,将來就會跟娘一樣,有洗不完的衣服,幹不完的裁縫活呀!”
上官婉兒大驚道“阿娘,我一定好好學習!幫助咱們脫離勞役苦海!”
從此以後,上官婉兒刻苦讀書,鑽研四書五經和文獻古籍。
鄭秋環是太常少卿鄭休遠的姐姐,出身于名門大戶,是大家閨秀,也很有見識,經常指導女兒的學業,各種勞役都一力承擔下來,爲女兒創造一個良好的學習環境。
阿娘在苑囿中種菜種花,婉兒就在旁邊背詩背書,捃拾詩書中的菁華。阿娘在機房織布,婉兒就以翰墨爲機杼,在紙上編織錦繡文章!
婉兒對學習的勤奮和專注打動了宮教博士孟田園,孟田園覺得她有讀書的天賦,是個可造之材,允許她到内文學館學習。
内文學館内有藏書閣,裏面有大量的皇宮珍藏秘籍,上官婉兒如魚得水,學業突飛猛進。
一天,太平公主從掖廷宮路過,前往上苑遊玩,乘坐金飾紅帏垂纓華麗肩輿,前呼後擁,場面壯觀,威風凜凜!
上官婉兒看到了這種場面,十分羨慕。鄭秋環告訴她“那坐在肩輿裏的人呀,比你還小半歲呐,她是皇帝陛下的女兒,皇後娘娘的寶貝!”
上官婉兒感歎道“人比人,氣死人喽!投胎是個技術活,如果我也能投胎到帝王家,不是也一樣能夠活得這麽風光嗎?”
鄭秋環歎惜說“哎,女兒投胎到上官家,讓你受苦了!不過人啊,還是要根據自己的人生經曆來發展。
每個人的人生經曆都是一次單程旅行,隻要做好每一天,就會不斷的地成長!老和别人比較會産生自卑感,會讓生活很壓仰,沒有幸福感!”
上官婉兒眨着眼睛說“阿娘說得好有哲理,女兒好象懂得了一點什麽。人一定要有一個正确的方向,不盲目地和别人比較,這樣才能擺脫迷茫,不斷前進,活出屬于自己的精彩人生!對吧?”
鄭秋環伸出了大拇指,贊歎道“女兒真聰明!女兒說得太對了,悟道了!”
在阿娘鄭秋環的精心培育下,上官婉兒一年一小變,三年一大變,在詩歌、文賦、書法、算術、音樂、禮儀、棋藝、經史等方面的成績都很優秀。
到了儀鳳二年,生活在掖廷宮的上官婉兒十三歲了,正值豆蔻年華,已經成長爲一名婷婷玉立的美少女了。
英王李哲來掖廷宮衆藝台觀看表演,上官婉兒被推薦爲形象大使,迎接英王,并向李哲獻花。
李哲一行前呼後擁地來了,上官婉兒迎上前去,獻上美麗的鮮花,說“掖廷宮全體員工對周王李顯的到來及與會的各位領導表示熱烈的歡迎!”
陪同李哲參觀的小夥伴馬鸾阙糾正道“是英王李哲!周王前幾天被徙封爲英王,授雍州牧。名字也改爲李哲了,表示和以前的自己一刀兩斷,重新做人!”
婉兒一聽并不慌張,而是以更大的聲音說道“熱烈歡迎英王李哲的到來及與會的各位領導,歡迎您們!”同時鞠躬緻意。
李哲對左右人說“在含元宮宣布的事,消息還沒有傳播開來,不能怪掖廷宮的服務人員哒!”左右人都表示同意,于是一場尴尬化爲烏有。
衆藝台上,婉兒表演詩歌朗誦,朗誦《搗衣》詩一首,詩雲
檐高砧響發,楹長杵聲哀。
微芳起兩袖,輕汗染雙題。
纨素既已成,君子行未歸。
裁用笥中刀,縫爲萬裏衣。
盈箧自餘手,幽緘俟君開。
上官婉兒的朗誦不疾不徐,悅耳動聽,還配合舞蹈動作,李哲高興地鼓掌,并向左右人打聽她的來曆。左右人說她是上官庭芝的女兒。
李哲大驚道“上官庭芝是我周王府左千牛備身,帶刀佩箭,升殿列我左右,是我親信。長得玉樹臨風,象萬尋之樹,昂頭挺胸,似千裏之駒。不想今日巧遇其女,也是姿容秀麗,别有風味,真是有緣哒!”
衆藝台表演結束後,李哲上台和上官婉兒親切握手,主動提出贊助她一次外出遊玩,還讓她挑選一件禮物。
上官婉兒受寵若驚,大喜過望,說“世界那麽大,但奴婢隻想到如夢似幻的含元宮去看一看!”
“好的。”李哲高興的說“想要一件什麽樣的禮物呢?”
婉兒回答“奴婢隻想要一襲絲綢制作的新式女裝,送給阿娘!”
“好的,你的要求真的不高,讓我們一起走吧!”李哲高興的說。
婉兒登上英王的辂車,駛向她向往的含元宮。一路上參觀了寬闊的廣場和雄偉的含元殿,然後到跑馬樓、鬥雞台去玩了一天。
英王問她“爲什麽要選擇到含元宮玩而不是洛陽西苑呢?”
婉兒回答“因爲含元宮全面完工的時候,正是奴婢出生之時,二者同齡,當時它叫蓬萊宮,好象天上的蓬萊仙境,是奴婢向往的地方,所以一定要來!”
英王恍然大悟,十分感歎,命人拿來一襲絲綢制作的新式女裝,送給婉兒。婉兒接過新衣,鞠躬道謝。
英王笑道“不必客氣哒,你的要求不高,即使要更多,本王也會給你哒!”
婉兒再謝,說“奴婢有言相贈,英王深擔國恩,負有屏藩之責,應該利用資源優勢學習研究,實現彎道超車!”英王點頭同意。
兩人揮手告别,婉兒再拜說“業精于勤荒于嬉,奴婢會在心裏默默地爲英王加油哒!”英王笑道“好哒,讓我們一起加油!”
此後,英王特别吩咐,命掖廷宮減輕婉兒一家的勞役。
過了一個月,在長安監國的太子李賢來到内文學館視察,看到一位少女正在背誦《詩經·鹿鳴之什》。
她面帶笑容,随着四字節拍兩手打起手勢,容貌俊麗,唇紅齒白,聲音悅耳動聽且一字不漏,雖然穿着普通的粗布對襟半臂,但依然掩飾不住她華麗的氣質。
當她念完“鼓瑟鼓琴,和樂且湛。我有旨酒,以燕樂嘉賓之心”時,李賢忍不住爲她鼓掌,周圍也瞬間響起了熱烈的掌聲。
李賢想到他的東宮裏都是男學士,不是老先生,就是中年直男,工作學習的氣氛比較沉悶,如果引進一位才女,既能活躍氣氛,又能起到男女搭配,幹活不累的效果,何樂而不爲呢?
李賢問“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敢問姑娘的芳名?”少女恭敬地對道“上官婉兒。”
李賢笑道“很好聽的名字,果然名如其人,名不虛傳。寡人想請姑娘到東宮崇賢館讀書,跟學士們一起學習!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婉兒行禮道“太子殿下有命,奴婢敢不相從?”
于是,東宮衆多搖頭晃腦的男學士中突然出現了一位美少女陪讀,搞得那段時間學士們都心神不甯。
許老先生特别喜歡上官婉兒朗誦,一有新的文章立即送到婉兒面前,請她朗誦,而他側耳傾聽。成玄一、周寶甯等中年學士也都圍着上官婉兒轉,象衆星捧月一樣。
上官婉兒在東宮學習、生活十分開心,這兒的待遇比起掖廷宮來真是天壤之别。但太子李賢卻經常悶悶不樂。
婉兒小心地問道“太子殿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承雲紫座,尊貴無比,還有什麽不開心的事呢?”
李賢歎息說“哎,人生就像刷牙,一手握着洗具,一手握着杯具!寡人就像一隻趴在紗窗上的蒼蠅,前途一片光明,卻永遠找不到出路哇!”
上官婉兒露出迷茫的表情,她當時還不知道天後才是大唐的二把手,太子隻是三把手,經常受到一二把手的雙重敲打,有什麽委屈隻能悶在心裏。
英王李哲到東宮來看望李賢,陪他散散心,突然看見上官婉兒在崇賢館朗讀、寫字,問道“哎六哥,那個姑娘不是上官婉兒嗎?怎麽在你這兒哒?”
李賢回答“是我請來當侍讀的。”李哲說“我也想請她當英王侍讀,你讓給我好不好?”
李賢臉色一沉,說“不好!你隻知道帶她到處玩,不肯花錢請人材,而我,隻要是人材,就舍得下本錢!”
李哲一時語塞,吞吞吐吐地說“六哥,你把她讓給我,一定跟她好好學!”
李賢笑道“算了吧,你是讀書的料嗎?她現在對東宮很重要,你找别人去吧!”李哲無可奈何,隻好放棄。
天後密切關注着東宮的一舉一動,東宮耳目很快上報太子李賢身邊有一位美少女侍讀,才華橫溢,聰明伶俐。
天後眼珠一轉,回想起自己當年與李治私會的情景,說“美少女?太子侍讀?該不會又要步本宮的後塵吧?不行,本宮要見見她。”
天後召上官婉兒到九成宮面試。受到天後的單獨召見,這個待遇可比狀元、榜眼、探花參加殿試要強多了。
李賢送上官婉兒出門,依依惜别,說“能得到天後的召見,你這是要火的節奏啊!婉兒,寡人送你一句話相離莫相忘,且行且珍惜!”
上官婉兒行禮說“謝謝太子殿下的關心和愛護,奴婢會珍惜每一天!”
來到九成宮,天後上下打量着上官婉兒,說“娉娉袅袅十三餘,豆蔻梢頭二月初!果然是腹有詩書氣自華,過來坐下吧。聽說你文思敏捷,本宮現在出題,考考你!”
上官婉兒恭敬地回答“天後娘娘請出題!”
天後說“曹子建七步成詩,本宮現在走六步,要你成詩,你能做到嗎?”“能哒!”婉兒斬釘截鐵地說。
天後擡腳步丹墀,一步、兩步,婉兒即作詩道“長安一片月,萬戶搗衣聲。”天後點點頭,繼續邁步。
婉兒繼續說“秋風吹不盡,總是玉關情!何日平胡虔?良人罷遠征!”說完,天後恰好邁到第六步。
天後高興地說“很好,看來小姑娘比曹子建略勝一籌哇!下面本宮出一條策論,你能對上嗎?”
“可以試一試哒!”婉兒答。
天後說“去年吐蕃侵犯我鄯州、廓州、河州和芳州,就以抗擊吐蕃策爲題寫一篇文章吧!”
這個題目,婉兒曾經在東宮崇賢館聽學士們讨論過,早有準備,所以她不慌不忙,提筆就寫,文不加點,一氣呵成。
天後正在品嘗紅霞漿呢,見她寫完了,拿過來一看,說“嗯,很好!婉兒不愧是三好學生啊,字好、文好、人也好!”
“謝娘娘誇獎,奴婢不勝惶恐之至!”婉兒恭敬地回答。
天後面帶笑容,說“小姑娘才比班昭,人材難得!本宮自今日起免除你的奴婢身份,還要給你一個名份!”
上官婉兒高興地拜道“妾拜謝天後娘娘!”天後請示天皇,冊封上官婉兒爲天皇後宮的正五品才人,和皇子們劃清了界限。
當天後把黼領青羅翟衣交給上官婉兒時,問她“本宮殺了你阿翁阿耶,上官才人,你恨本宮嗎?”
上官婉兒對此也有準備,對道“于私情應恨,于公理卻不恨!”天後問“此話怎講?”
婉兒對“阿翁阿耶是封建道德人士當中的一員,他們心中有一個執念,固執地認爲女人不能幹政,女人不能嫁二夫,而男人可以二娶!”
“即使是象孝元皇後王政君、和熹皇後鄧綏那樣對國家有大功的女人也會受到指責。封建禮制用鐵索來束縛女人,卻用絲線來束縛男人,這是世界上最大的不公!”
天後高興地撫摸婉兒,将名貴的制服交給了她。婉兒脫去粗布衣,穿上黼領青羅翟衣後,整個人煥然一新,從醜小鴨變成了白天鵝。
從此,上官婉兒扈金輿而陪玉辇,攀紫極而谒丹宮,朝朝染翰侍奉天後,過上了金锵玉潤、寶馬銀鞍、光生道路的富貴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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